1
我死後,五歲的女兒抱着她最愛的玲娜貝爾玩偶,敲開了顧寒洲的家門。
她舉着那條刻着我們兩人名字縮寫的項鍊,仰起小臉,像個小大人般認真:
“顧叔叔,媽媽說我是你的親生女兒,以後就歸你養啦。”
顧寒洲盯着那條項鍊看了許久,嗤笑一聲:
“當年走得那麼幹淨,現在想回來,又教小孩來演苦肉計?”
女兒只聽懂了“苦肉”兩個字。
她抱緊懷裏的玩偶,認真反駁:
“沒有喫苦肉呀,媽媽已經好久都沒喫過肉了。”
顧寒洲眼底的情緒翻湧,最終歸於長久的沉默。
再開口時,他的嗓音微啞:
“回去告訴她,想讓我養,讓她自己親自過來。”
我飄在半空中,苦澀地笑了。
顧寒洲,我沒有演苦肉計。
我只是,沒法親自送她過來了。
······
顧寒洲的門關上了。
女兒愣了好一會兒。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劉姐——
我生前在菜市場認識的朋友,小橙叫她雞腿阿姨。
我死後,是劉姐第一個發現小橙沒人接。
她從幼兒園把孩子領回去。
又按照我手機備忘錄裏留的信息,找到了顧寒洲的地址。
“雞腿阿姨,顧叔叔不開門了。”
小橙抱着玲娜貝爾,聲音小小的。
劉姐嘆了口氣,蹲下來幫她拉好外套拉鍊。
“沒事,阿姨再想想辦法。”
我飄在走廊盡頭,看着她們往電梯走。
小橙的步子很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像在等它重新打開。
我死了十二天了。
死在一個普通的傍晚。
具體怎麼死的,有些細節我自己也記不太清。
人死的時候記憶會斷片。
我只記得最後的念頭是——
小橙四點半放學,書包裏的草莓小麪包別忘了給她。
然後一切就黑了。
再睜眼,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透明的,輕飄飄的,碰不到任何東西。
飄回家的時候,小橙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小板凳上等我。
天都黑透了。
她沒哭,就那麼抱着玲娜貝爾,時不時看一眼門口。
“媽媽加班。”
她這樣跟後來趕到的劉姐說,“媽媽一定會回來的。”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臉。
穿過去了。
甚麼都碰不到。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得趕在徹底消失之前,給小橙找到她爸爸。
這世上她唯一的血親。
顧寒洲。
一個被我傷得最深的人。
一個恨了我六年的人。
——
電梯到了一樓。
劉姐牽着小橙往外走。
剛出單元門,身後傳來一聲——
“等一下。”
低沉,微啞。
帶着點急促。
我轉頭。
顧寒洲站在大堂門口。
他換了件外套,頭髮還是剛纔那副微亂的樣子。
像是出門前只來得及套件衣服。
手裏攥着那條項鍊。
指節捏得發白。
劉姐也轉過身,下意識把小橙擋在身後。
顧寒洲大步走過來。
走到小橙面前,停住。
他垂眼看着這個小小的、瘦瘦的女孩。
看了很久。
那目光復雜得我讀不懂。
有審視,有猶疑,還有某種被壓得很深的東西。
然後他蹲下來。
單膝跪地,視線與小橙平齊。
“你叫甚麼名字?”
聲音放得很輕。
和剛纔判若兩人。
小橙往劉姐身後縮了縮,只露出半張臉和玲娜貝爾的一隻耳朵。
“......小橙。”
“小橙。”
他重複了一遍,喉結微微滾動。
沉默了幾秒。
“跟我回去。”
劉姐猶豫着開口:
“顧先生,你剛纔不是——”
“小橙,跟我回去。”
他沒看劉姐。
目光始終落在小橙臉上。
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