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我叫林知秋

1983年冬,紅星機械廠。

幾百號人擠在廠棚底下,哈着白氣。臺上,廠長正在唸表彰名單。

一個瘦削的身影從人羣中站起來。

她穿過人羣,一步一步走向主席臺。藍布衫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臉色蒼白,嘴脣沒有血色——像是從病牀上直接過來的。

劉紅梅正在旁邊整理話筒,看見她,愣了一下:“林紅梅,你幹甚麼?下去!”

那姑娘沒看她。

她走到話筒前,全場幾百雙眼睛,現在都在看她。

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林紅梅。”

全場安靜了。

“我叫林知秋。”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六年前考上省城師範大學的——那個林知秋。”

劉紅梅的臉,一瞬間白了。

那姑娘打開布包,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拍在桌上。

第一樣:錄取通知書。省城師範大學的校徽,1977年8月。

第二樣:一張發黃的收條。“大隊會計林德厚,收取劉家兩百元整。”

第三樣:高考准考證存根,照片上的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劉紅梅。”她指着劉紅梅,“她頂着我的名字去上大學——頂着我的名字進廠當會計——頂着我的名字嫁人。”

全場炸了。

劉紅梅癱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你胡說!”

那姑娘看着她,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胡說?”她笑了笑,“那你說說,1977年高考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答案是多少?”

劉紅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那姑娘說,“我一輩子都記得。”

她轉身,看向臺下的人羣。

“爸。”

人羣裏,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往後縮。

“你收的兩百塊,買斷了我的六年。”

那男人低下頭,不敢看她。

那姑娘沒有哭,也沒有笑。她只是看着這一切,像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六年了。”她說,“我回來了。”

1983年春,林家村。

林知秋拖着病弱的身子回到大隊,是下午三點。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婦女在納鞋底,看見她像看見鬼。

“那不是林會計家的閨女嗎?”王嬸手裏的鞋底掉在地上,“不是說她……死在外面了?”

知秋沒說話,只是輕輕咳嗽一聲。手帕捂在嘴邊,拿下來時,上面染着暗紅的血。

幾個婦女齊齊往後縮了一步。

“癆病……”王嬸壓低聲音,“這病要命的……”

知秋把帕子收進兜裏,抬眼看向遠處。國營廠的大煙囪冒着白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那是“林知秋”工作的地方。

她的遠房表姐劉紅梅,頂着她名字上了四年大學、當了兩年會計、嫁了廠長兒子——現在所有人都叫她“林會計”。

知秋笑了笑,拖着腳步往村裏走。

六年前,她十九歲,是村裏唯一考上省城師範大學的姑娘。那時候她走路帶風,說話響亮,誰見了都要誇一句“林家的金鳳凰”。

現在她二十五歲,瘦得脫了形,面色蠟黃,走幾步就要喘口氣。六年的“養病”——其實是被軟禁在村東頭的破廟裏——把她養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但她沒死。

既然沒死,這口氣就得喘到底。

林家院子裏,林父正在算賬。看見知秋進門,手裏的算盤珠子噼裏啪啦響了一陣,停了。

“回來了。”他說,聲音乾巴巴的。

“回來了。”知秋說。

父女倆對視片刻。林父的眼神閃躲,知秋的目光平靜。

“身子……好些了?”

“託您的福,還沒死。”

林父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繼續撥算盤:“進屋吧,讓你媽給你煮碗麪。”

知秋沒動。

“爸。”她忽然開口,“我考上師範大學那年,你收了多少?”

算盤聲戛然而止。

林父的手指僵在算珠上,指節發白。

“你、你說甚麼……”

“劉紅梅家。”知秋的聲音很輕,“給了兩百塊,對吧?”

院子裏安靜得可怕。

林父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時候家裏困難……你弟弟要上學……”

“所以我的大學,就值兩百塊?”

知秋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她看着這個生她養她的男人,看着他那雙躲閃的眼睛,忽然覺得可笑。

六年前,她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這個男人抱着她哭了。說她是林家的驕傲,說她給祖宗爭了光。

原來眼淚也是能裝出來的。

“知秋……”林父站起來,伸手想拉她,“爸對不住你……”

知秋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爸,你不用對不住我。”她說,“你收了兩百塊,買斷了我六年。這買賣,你不虧。”

她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林父在身後喊。

知秋停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沒死。”她說,“所以,有的人,得讓讓了。”

她沒有回西屋,而是直接出了村,往國營廠的方向走。

路上遇見幾個熟人,都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看她。肺結核,在1983年的農村,基本上就是等死的代名詞。

知秋不在乎。

她走了四十分鐘,站在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口。鐵門上的紅漆斑駁,門房的老頭正在打盹。

“找誰?”

“找林知秋。”知秋說。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找林會計啊?她可是大忙人,廠長兒媳——你找她幹啥?”

“我算是她表妹。”

“表妹?”老頭狐疑地看着她,“沒聽林會計說過有甚麼病懨懨的表妹啊。”

知秋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廠院裏那棟三層辦公樓。最東邊的窗戶,掛着的確良的窗簾,那是會計室的標誌。

那裏坐着“林知秋”。

“你等着吧。”知秋輕聲說,“我讓你看看,真的林知秋是甚麼樣的。”

她轉身離開,腳步虛浮但堅定。

她沒有回林家,而是去了村東頭的破廟。

那是她這六年“養病”的地方,也是她真正的家。

廟裏堆着乾草,牆角放着一個破木箱,裏面是她的全部家當:幾件舊衣服,幾本書,一個搪瓷缸子——還有一封用布包了好幾層的信。

那是她的錄取通知書。

六年前它沒能送她去大學,但六年後,它會送那些人去該去的地方。

知秋躺在乾草上,看着屋頂的破洞。月光從洞裏漏下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六年前,她在這裏哭過、鬧過、絕食過。

沒用。

父親把她鎖在這裏,說她是“體檢不合格”,說出去丟人。劉紅梅穿着她的衣服、拿着她的錄取通知書、頂着她的名字,風風光光地去上大學。

而她,在這個破廟裏,一待就是六年。

後來不哭了。恨太費力氣,她得留着命。

那些深夜裏的咳嗽和苦讀,都是爲了今天。

知秋從懷裏摸出一張紙,藉着月光看。那是她偷偷抄寫的會計公式,紙邊已經磨毛了。

“紅星機械廠……”她輕聲念着,“先從你開始。”

她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劉紅梅,你當了六年林知秋,很風光吧?

別急。

真的林知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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