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進廠
清晨,紅星機械廠會計室。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窗臺上的塑料花上。劉紅梅坐在桌前,翻着賬本,指尖劃過一行行數字。
“林會計,昨兒廠長又誇你了。”同事小李給她倒了一杯茶,滿臉討好,“說您賬做得比男的還利索。”
劉紅梅笑了笑,沒說話。
她享受這種體面——鐵飯碗、廠長兒媳、人人尊敬。六年來,她早就習慣了“林知秋”這個名字帶來的好處。
門衛老頭探進頭來:“林會計,昨兒個有個病懨懨的叫紅梅的姑娘來找你。”
搪瓷缸子一晃,茶水潑在賬本上。
劉紅梅的手僵住了。
她知道誰來了。
六年來的第一個裂縫。
知秋進紅星機械廠,用的是“林紅梅”這個名字。
廠辦的人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着嫌棄——太瘦了,怕不是幹不了一個月。
“車間缺人手,先從打雜幹起。”
“行。”
她領了一套舊工裝,袖口磨破了,但洗乾淨了。
第一天的工作:掃地、搬零件、給師傅們倒開水。
車間裏十幾個工人,機器轟隆隆響,說話全靠吼。知秋端着搪瓷缸子來回跑,一個上午下來,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但她沒吭聲。
中午歇工的時候,她靠在牆角啃饅頭。車間門口的陽光斜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眯着眼,看着遠處那棟三層辦公樓——會計室在二樓最東邊。
“新來的?”
一個粗嗓門。知秋抬頭,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穿着沾滿油污的工裝,手裏端着一個茶缸子。
車間主任,老張。
“嗯。我叫林紅梅。”
“看着不像能幹活的。”
“能。”知秋說,“我甚麼都能幹。”
老張笑了:“口氣不小。下午把三號庫的料清一遍。”
“好。”
下午,知秋在三號庫清點原料。
賬本上的數字和實物對不上。她數了三遍——每遍結果都不一樣。
她蹲在堆積的鋼材中間,翻來覆去地看賬本。原料進出日期、數量、經手人……字跡潦草,但能看出門道。
有一批原料,入庫了,但車間沒用過。出庫記錄上寫着“生產損耗”。
損耗?
知秋算了算,那批原料的金額是三十二塊七。
她沒說話,把賬本合上了。
第四天下午,劉紅梅來了車間。
她是來抽查庫存的。路過車間門口時,她看見角落裏一個穿着舊工裝的姑娘正蹲在地上,面前攤着賬本和一堆單據。
劉紅梅皺眉:“誰讓她動賬本的?”
“新來的臨時工,老張讓清料。”
劉紅梅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姑娘。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
姑娘抬起頭——一張蒼白的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眼神很平靜。
“是,林會計。”
劉紅梅愣了一下。這張臉……有點像誰?
“誰讓你動賬本的?”她的語氣帶上了一點不耐煩,“臨時工就幹臨時工的活。”
姑娘沒爭辯,只是把賬本翻到某一頁,指着其中一行說:
“林會計,這批原料入庫了,但車間沒用過。出庫寫的是'生產損耗'——損耗三十二塊七的料,是不是有點多?”
劉紅梅的臉色變了。
老張從裏面走出來:“怎麼回事?”
劉紅梅沒回答,盯着賬本上的數字。
老張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知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賬本。
“入庫記錄在這兒……”他念叨着,“出庫……嗯?確實對不上,差……”
他抬起頭,看着知秋:“你怎麼發現的?”
知秋低頭:“我就是……算着玩。”
“三十二塊七。”老張唸了一遍,拍了拍大腿,“可不是嘛!這帳我翻了三天沒找出來,你一下午就找到了?”
劉紅梅站在那裏,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苦藥。
“林會計,”知秋又低下了頭,聲音恭敬,“我只是喜歡琢磨數字。您別生氣。”
劉紅梅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走出車間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瘦削的姑娘已經重新蹲下了,低頭翻賬本,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老張端着茶缸子走到知秋旁邊,蹲下來。
“你以前學過會計?”
“沒有。”知秋說,“喜歡看雜書,自己琢磨的。”
“自學到這個程度,少見。”老張喝了一口水,“以後賬上有啥問題,你幫着看看。”
知秋抬起頭。
“行。”
老張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這個臨時工,有點本事。”
當天晚上,知秋回到破廟,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她下班前去廠辦領的——會計培訓報名表。
她藉着月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
培訓班的教室在三樓,會計室隔壁。
她離那間會計室,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