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大晟朝永昌年間,鎮國公府的朱漆大門在連陰雨中泛着沉暗的光。

青石階前停着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車轅上掛着褪色的陸氏家徽。

車簾掀開時,先探出的是一隻骨節分明、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不住這潮溼的空氣。

隨後,一道單薄的身影被丫鬟攙扶着跨下車檻。

她穿着半新不舊的藕荷色交領襦裙,外罩一件素面披風,髮間僅簪一支素銀扁方。

雨水順着檐角滴落,砸在青苔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抬眸,目光掠過府門兩側的抱鼓石、影壁上的纏枝蓮紋、以及迴廊下低垂的燈籠。

視線極緩,卻極穩,像一柄未出鞘的薄刃,無聲地丈量着這座她出生卻從未踏足過的宅邸。

“大小姐,仔細腳下。”身旁的丫鬟素問低聲提醒,嗓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陸明微輕輕頷首,腳步虛浮地踏上臺階。

每走一步,胸腔便傳來細微的悶痛,像是有無形的絲線纏繞着心脈,稍一牽動便泛起漣漪。她自幼心脈鬱結,先天不足,又因早年誤服慢毒,氣血常年虧虛。

太醫曾斷言她活不過雙十,她卻在這具病骨裏,硬生生熬過了二十三個春秋。

府門內,早已站滿了人。

鎮國公陸景衡負手立於中庭,官服未換,眉宇間帶着久居朝堂的沉肅。他身側,崔氏夫人眼眶微紅,帕子攥得死緊,目光在陸明微身上來回打量,似想從那蒼白的面容裏找出幾分自己當年的影子。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臺階上首的那道身影。

陸明柔。

她穿着雨過天青色織金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髮髻高挽,珠翠生輝。眉眼生得極美,是那種被精心雕琢過的、毫無瑕疵的貴女之姿。她上前兩步,聲音溫婉如春水:“妹妹一路辛苦了。府裏早已備下暖閣,姐姐親自盯着小廚房熬了蔘湯,就等妹妹回來驅寒。”

她伸手欲扶。指尖掠過陸明微的袖口時,陸明微鼻尖微動。

麝香、沉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蘇合香。名貴的暖香,卻偏偏與她這具受不得重香刺激的心脈相剋。若長久接觸,輕則心悸氣短,重則暈厥。

陸明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她任由陸明柔虛扶了一下,隨即極輕地咳了兩聲,嗓音低弱卻清晰:“勞姐姐費心。知微身子不爭氣,受不得重香,只怕辜負了姐姐的美意。”

崔氏夫人立刻接話:“明柔,還不快讓人把西廂的香爐撤了?你妹妹自幼體弱,哪受得了這些!”

陸明柔笑容不變,指尖卻微微收緊:“是女兒疏忽了。妹妹剛回府,女兒本該多體恤纔是。明日便讓人去香藥局換些溫和的。”

一場初見,看似姐妹情深,實則暗流已生。

陸明微被引至西廂。說是“暖閣”,實則窗欞漏風,地磚泛潮,牆角甚至有一道未補的裂痕。素問氣得咬牙:“小姐,這分明是冷庫房改的!假……陸二姑娘竟如此待您!”

陸明微抬手止住她。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目光掠過院中那棵老槐樹,又看了看屋檐的滴水走向。“不礙事。”她嗓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風從東南來,樹冠擋了大半。地磚潮,是因爲地下有暗渠改道,積水返上來了。你讓人去庫房取些陳年艾葉、蒼朮,再借兩個炭盆,按我說的比例燻蒸三日,這屋子便能住人。”

素問怔住:“小姐怎知地下有暗渠?”

“鎮國公府建於永昌初年,當年建府時,工部侍郎爲防澇,在東西廂下各挖了一條排水溝。後來府中改建,東廂填了,西廂卻留了半截。若有人故意不修,便是想借溼氣損人根基。”陸明微走到桌邊,指尖輕輕拂過桌面,“姐姐送來的暖香,西廂的潮氣,都是試水。她在看我,是泥塑的菩薩,還是紙糊的燈籠。”

素問倒吸一口涼氣。

陸明微卻已坐下,緩緩閉上眼:“不急。病骨雖弱,卻最知冷暖。這府裏的局,纔剛剛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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