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三日後,陸明微的“病情”開始被全府知曉。

不是因爲她張揚,而是因爲她太安靜。不抱怨住處,不挑剔飲食,甚至連咳嗽都刻意壓低。可越是如此,崔氏夫人越是揪心,陸景衡也多了幾分審視。而陸明柔,則以“長姐”之名,開始“悉心照料”。

第一日,送來的是上好的遼東野山蔘湯。

第二日,是血燕燉冰糖。

第三日,是太醫署開出的“溫補固本方”。

陸明微照單全收,卻從不真正飲下。她讓素問將湯藥分裝,每日只啜飲兩三口,餘下的皆倒入後院那口廢井。她並非矯情,而是深知自己這具身子:心脈本弱,氣血如涓流,若驟補猛藥,猶如暴雨灌枯井,非但不能潤澤,反而會沖垮堤岸。更致命的是,她早年中的慢毒未清,與某些溫補藥材相沖,輕則失眠盜汗,重則心脈驟停。

第七日,陸明柔親自登門。

“妹妹這幾日氣色見好,蔘湯果然對症。”她坐在繡墩上,笑意盈盈,眼底卻藏着探詢,“太醫令說,妹妹需靜養,不宜操勞。府中瑣事,妹妹儘可放下,姐姐替你打理便是。”

陸明微捧着青瓷茶盞,指尖微顫,似是因寒氣侵入。她抬眼,目光澄澈:“姐姐辛苦了。明微久居山野,不懂府中規矩,全憑姐姐照拂。只是這蔘湯……明微喝着,夜裏總有些心悸。太醫令可曾提過,妹妹這心脈鬱結之症,不宜驟用溫燥?”

陸明柔笑容微滯:“太醫令只說需補氣血。許是妹妹脾胃尚弱,受不住大補。明日我便讓人換些平補的。”

“有勞姐姐。”陸明微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杯沿,“明微身子雖弱,卻知‘虛不受補’的道理。醫書雲:‘氣血如河,淤則生患,急灌則決堤。’姐姐若真疼明微,不如先理一理府中的藥庫賬冊。前幾日素問去取蒼朮,發現去年的賬目上,人蔘、鹿茸的採買價比市價高出三成,而藥材的成色卻參差。姐姐掌管中饋,想必是底下人貪墨,累了姐姐的清名。”

陸明柔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她確實知道賬目有鬼。那些多出的銀子,一半流向了她的生母孃家,一半打點給了府中幾位掌事嬤嬤。她本以爲是小事,卻被陸明微輕描淡寫地挑破。更可怕的是,陸明微說話時,語氣始終溫婉,甚至帶着感激,可字字句句,卻像細針一樣紮在她的軟肋上。

“妹妹說笑了。”陸明柔強作鎮定,“府中採買向來有規制,許是今年行情有變。我明日便讓人覈查。”

“姐姐英明。”陸明微微微一笑,隨即掩脣輕咳。帕子上,赫然印着一抹極淡的血絲。

陸明柔瞳孔微縮。

陸明柔走後,素問慌忙遞上溫水:“小姐,您真咳血了?”

“假的。”陸明微將帕子扔進火盆,看着它瞬間捲曲成灰,“用茜草汁和少量硃砂點的。太醫令若來請脈,必會說是‘虛火上浮’。姐姐送來的湯藥裏,我讓人驗過,蔘湯裏摻了微量遠志,燕窩裏加了少許茯神,太醫令的方子更是重用了桂枝、附子。單獨用皆無害,但若與我體內殘留的‘牽機散’殘毒相合,不出半月,便會心脈痹阻,形如癆病。”

素問臉色煞白:“二姑娘竟下此毒手!”

“不是毒手,是陽謀。”陸明微靠在引枕上,聲音輕得像風,“她若直接下毒,父親必查。她借‘補養’之名,用太醫令的方子作盾,用名貴藥材作餌。我若拒服,便是不識好歹、辜負長姐;我若服下,便是慢性自盡。她賭的是我病弱無知,賭的是我不敢聲張。”

“那小姐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陸明微閉上眼,“明日讓人去藥市,買些黃連、生地、麥冬。我需借她的‘補’,造我的‘虛’。她以爲我在潰敗,我卻要在這潰敗的表象下,織一張網。”

三日後,陸明微“病重”。

太醫令被請來,把脈後連連搖頭:“大小姐心脈已現虛浮之象,需靜養,絕不可再受刺激。”崔氏夫人哭得幾乎暈厥,陸景衡臉色鐵青,當場下令徹查西廂的香爐、湯藥、炭火。

陸明柔急得四處奔走,親自煎藥,日夜守在院外。可越是如此,陸明微的“病情”越是起伏不定:今日稍緩,明日又重;今日能坐起,明日又臥牀。太醫令束手無策,只能不斷調整方劑。

而陸明微,卻在每一次“病重”後,悄然做三件事:

其一,借“感恩”之名,將太醫令開的每一副藥方,皆抄錄一份,附上自己的“服用感受”,送至陸景衡書房。不告狀,不指責,只陳述。陸景衡是武官出身,卻精通賬目與人事。他起初不以爲意,可當十幾份藥方並列,他發現其中桂枝、附子的用量逐日遞增,而陸明微的“症狀”卻與之呈詭異的正相關時,他起疑了。

其二,借“調理”之名,讓素問以“小姐親傳”的方子,爲府中幾位老僕治療沉痾。廚房的趙嬤嬤常年風溼痛,陸明微用艾葉、羌活、獨活配伍,三貼見效;管庫的孫伯咳嗽不止,她用枇杷葉、浙貝、桔梗加減,五日根除。她不收分文,只求一句“大小姐仁心”。漸漸地,西廂的院門不再冷清,送來的不再是冷眼,而是真心的問候與暗中遞來的消息。

其三,借“靜養”之名,開始翻閱府中舊檔。她不碰賬冊,只看人事冊、採買錄、節慶賞賜單。她發現,陸明柔掌家三年,府中支出平穩,可有三處暗流:一是藥庫與外頭“回春堂”往來密切;二是西市的綢緞莊每月固定送一批“舊衣”至二姑娘院子;三是每年清明祭祖,陸明柔生母孃家的牌位,總被悄悄移至側殿。

陸明微指尖輕輕叩着桌面。

“姐姐啊姐姐。”她低聲呢喃,“你布的是‘溫補局’,卻忘了醫道最忌‘閉門留寇’。你把我關在這西廂,卻不知,這府裏的風,早已往我這邊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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