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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當日,蓋頭還沒掀,顧長淵在婚書末尾加了一條。
“三年無所出,自請下堂。”
喜堂上賓客不知,屏風後溫慕白掩脣笑了一聲。
她是我嫡姐,也是顧長淵養在外宅三年的人。
嫁不了,便讓我替嫁。
再拿這一紙婚書,三年期滿送我走。
我在侯府做了兩年零十個月的主母。
管中饋,理庶務,替他擋了三回御史彈劾,拿命換過一次邊關糧草。
還剩兩個月。
昨日他進門,身上是溫慕白院中的薰香。
“婉之,日子快到了,早些打算。”
語氣溫和,甚至帶着歉意。
歉意不是給我的。
是怕我走得不體面,耽誤溫慕白進門的日子。
我抽出那張婚書,手指點在他親手添的那一行上。
“好,我走。”
......
他鬆了口氣,肩線微微落下來,像卸了一樁公務。
“你若需要銀錢,從公賬上支便是,不必爲難。”
我點了點頭,他便走了。
他走過廊下時吩咐小廝去外院遞話,聲調比方纔同我說話時鬆快許多。
整座侯府的氣都順了。
翌日卯時,管事劉嬤嬤來正院請示。
往常她問的是今日各院菜單、外頭鋪子的進項,今日卻站了半晌,才道:“夫人,西院的陳設侯爺月前便讓內務房預備着了,這兩日東西齊了,可要先搬進去歸置?”
我擱下賬冊:“我去看看。”
西院在侯府西北角,與正院隔了兩道月洞門,三進的院落,正房新漆過,窗紗是溫慕白慣用的秋香色。
妝臺上擺着一面銅鏡,鏡架是纏枝蓮花樣式。
我認得這面鏡子,原在溫府她閨房裏,三年前我替嫁時見過。
劉嬤嬤跟在身後,欲言又止。
我打開妝奩,裏頭已備好了全套首飾,赤金累絲的頭面,鑲了東珠。
我成婚那日,頭面是銀鎏金的,顧長淵說侯府初立不宜奢靡。
“歸置吧。”我合上奩蓋,語氣平穩,“讓針線房再趕兩套帳幔,秋香色太沉,換成鵝黃,她怕冷,褥子加一層。”
劉嬤嬤應了聲是,抬眼看我的神色,沒看出甚麼,反倒自己紅了眼眶。
我往回走時,經過中路的花廳,聽見外院小廝傳話,說溫府送了帖子來,請侯爺明日過府一敘。
請帖的落款,是溫慕白的母親,我的嫡母。
當年她把我塞進花轎時說,婉之,你姐姐身子不好,受不得委屈,你去侯府做幾年主母,等她養好了,你再回來。你素來懂事,不是嗎?
我素來懂事。
所以我替嫁時沒鬧,管家時沒怨,如今要走了,還替他把新人的院子安排妥當。
回到正院,丫鬟碧桐正在整理書房,見我進來忙讓到一旁。我坐在書案後頭,翻開賬冊,從頭一筆一筆地盤。
三年的賬目,田莊鋪面、京中產業、邊關軍餉週轉,侯府從一個空殼子到如今的家底,全在這一摞賬冊裏。
我做得太好了。
好到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送我走,再迎一個人進來,坐享其成。
碧桐輕聲道:“夫人,該用晚膳了。”
我擱下筆:“去把府中田產地契的副本都調出來,我要核一遍。”
她愣了一下,沒有多問,轉身去了。
入夜後,顧長淵沒有回正院。
侯府的規矩是他定的,每月初一十五宿在正房,餘下的日子各自便宜。
這三年他守着規矩,不多一日也不少一日。
第二天一早,我遞了帖子去京中陳記牙行,約了掌櫃午後在茶樓見面。
出門前換了身素淨衣裳,沒帶侯府的馬車,只讓碧桐僱了一頂小轎。
牙行陳掌櫃是個精明人,見了我的面先問:“夫人要租宅子還是買宅子?”
“買,”我說,“城南,兩進即可,要清淨。”
他報了幾處,我挑了一處巷子深處的小院,前後兩進,帶一個小花圃,離侯府遠,離溫府也遠。
契書當日便籤了,用的是我的私房銀子。
嫡母當年允我嫁妝三百兩,實際到手的只有一百二。
餘下的,是我這三年管家攢出來的體己,一筆一筆記得清楚,沒動過侯府一文公賬。
從茶樓出來時,天色將暗,長街上零星幾盞燈籠亮起來。
碧桐掀開轎簾問我是否直接回府,我說回。
轎子行過朱雀街口時,對面駛來一輛馬車,車簾半卷,裏頭坐着顧長淵和溫慕白。
溫慕白偏頭在同他說話,笑意盈盈,一隻手搭在他小臂上。
他微微側身聽着,脣角帶着我從未見過的弧度。
轎子一晃而過。
碧桐回頭看了一眼,咬住了脣,沒有出聲。
我放下轎簾,摸了摸袖中那張宅契。
紙是涼的,摩挲着有細微的粗糲感,比侯府正院那張拔步牀踏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