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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顧長淵在書房見了我。
他讓劉嬤嬤送來一份清單,上頭列着預備給我的遣散之物。
白銀五百兩、綢緞二十匹、京郊一處小田莊。
“你這些年辛苦,這些東西不算多,但往後日子也夠用了。”他說話時沒抬頭,手裏還在批一封公文。
我看着那份清單,沒接。
“侯爺,有一件事我想問明白。”
他終於抬眼:“甚麼事?”
“當初那條三年之約,是侯爺自己的意思,還是溫府提的?”
他頓了頓,將筆擱在筆架上。
“是我自己加的。她當時身子弱,嫁不了,我不能讓她等太久。三年是我給她的承諾。”
我在這三年裏經手過的邊關糧草案,御史臺三次彈劾,內宅十幾房姨娘通房的傾軋爭鬥,年節宮宴的排面周旋,全是替他守住侯府門楣的代價。
他給她的承諾里,我是一顆棋子,落定了就該收回去。
“好,我知道了。”我拿起那份清單摺好收入袖中,“田莊不必了,我自己置了住處,銀錢和綢緞讓人送到城南柳條巷第三戶便是。”
他皺了皺眉:“你已經置了宅子?”
“侯爺說讓我早些打算,我便打算了。”
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只道:“也好。”
我轉身要走時,他忽然叫住我:“婉之。”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姐姐進門後,若有甚麼爲難之處,你同劉嬤嬤說一聲便好。”
他這話裏的意思是,往後我若有事求到侯府來,他不會不管。
語調溫厚,體貼周到,像在安排一個盡了職的舊僕離府。
我沒答話,直接出了書房。
走到廊下第三根柱子時,碧桐追上來,低聲道:“夫人,方纔侯爺身邊的長隨傳話,說溫小姐後日要來府中小住幾天,讓正院騰出花廳來待客。”
我還沒走呢。
她人先住進來了。
“告訴長隨,花廳歸正院管,我在一日便用一日。她要待客,去西院。”
碧桐目光一亮,脆聲應了。
這是我頭一回在侯府中駁他的面子。
兩年零十個月,我從未說過一個不字。
今日開了這個口,倒覺得胸腔裏那口悶氣散了些。
後日溫慕白果然來了,帶了兩個丫鬟一個嬤嬤,陣仗不大不小。
她到正院來請安時我正在覈賬,沒起身,讓碧桐請她坐了,上了茶。
“妹妹消瘦了許多。”她端着茶盞打量正房的陳設,語氣關切,“這些年辛苦你了。”
這話和顧長淵說的如出一轍。
我擱下筆看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發上簪了一朵絨花,面色紅潤,全然不似三年前那個身子不好嫁不了人的模樣。
“姐姐氣色倒好,想來這三年養得不錯。”
她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腕上——那裏甚麼都沒有,素手空空。
“妹妹往後有甚麼打算?”她問。
“有的。”我將賬冊合上,疊得整整齊齊,“不勞姐姐費心了。”
她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瞬,隨即又笑起來:“那便好,往後你一個人住,若有甚麼短缺的,只管來找我。”
往後你一個人住。
她連我置宅子的事都知道了。
消息從哪裏來的,不必猜。
這侯府裏只有一個人知道我買了城南的小院。
我看着她起身離去的背影,秋香色裙襬拂過門檻。
當夜我清點了嫁妝單子上最後一樣東西,那是一方舊硯臺,我生母留給我的,進侯府時一併帶了來,三年裏一直鎖在妝奩最底層,從未用過。
碧桐端了熱水進來,我把硯臺用布包好,放進要帶走的箱籠裏。
“夫人,”碧桐忽然道,“今日溫小姐走後,去了侯爺書房,待了一個時辰纔出來。奴婢經過時聽見她提了一句,說夫人的賬管得太細了,將來她接手怕是喫力。”
我擰乾帕子擦了手。
“她說甚麼不要緊,要緊的是顧長淵怎麼答的。”
碧桐咬了咬脣:“侯爺說,不喫力,到時讓劉嬤嬤多幫襯。”
我將帕子疊好放回盆沿,手指在瓷邊停了一息。
明日開始移交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