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門赴宴前,夫君看見妝臺上那匣東珠,愣了一下。
"阿蘅,這是母親給你的添妝,怎麼拿出來了?"
我對鏡貼花鈿,頭也不抬:"沈姑娘下月嫁入侯府,好歹算舊識,總得添份禮。東珠襯她膚色,正好。"
抬眼,裴時晏臉色驟變。
"愣着作甚,長公主設宴,該出門了。"
馬車剛到府門,小廝急奔來報:"大人,沈姑娘在侯府門前長跪不起,說非大人不嫁......"
裴時晏神色大變:"她身子骨弱,跪出好歹來怎麼辦,我去看看。"
我冷笑:"怎麼逢嫁便跪?嫁不成不如一頭碰死,也算全了她的烈性。"
他擰眉:"胡說甚麼。"
"沒說甚麼,你去吧,我自己赴宴。"
他嘆口氣握了握我的手:"晚間定來陪你用膳,桂花釀已讓廚房備下了。"
說罷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我收回手,拍了拍方纔他碰過的地方。
轉身讓侍女將和離書壓在那匣東珠下,送去他案頭。
隨即登上另一輛馬車,往城南碼頭去了。
外祖家商隊缺個管事,利潤三成歸我,跑一趟南洋便可置辦三間鋪子。
從前他攔着不讓去,說夫妻不宜久別。
如今嘛——掙銀子,纔是老孃此生最大的體面。
......
我靠在車廂裏,閉着眼睛,手裏攥着表舅上月寄來的船票,紙角已經被我捏得發軟。
翠屏小心翼翼地問:"夫人,當真不去長公主的宴了?"
"不去了。"
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身後,裴時晏策馬的奔向永安侯府的方向。
他頭也不回,走得乾脆利落。
就像過去八個月裏的每一次一樣。
沈棠月三個字,比甚麼都好使。
我放下簾子,忽然笑了一聲。
翠屏被我這一笑弄得不安,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沒理她,只是望着車頂晃動的穗子出神。
和離書已經讓她送去了裴時晏案頭,壓在那匣東珠底下。
等他今晚從沈棠月那兒回來,打開便能看見。
屆時我已經在船上了。
想到這裏,胸口竟然鬆快了些。
像是壓了許久的一塊石頭,終於要搬開了。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
嫁的是當朝最年輕的大理寺卿裴時晏,容貌清雋,才學過人、。
三年不曾納妾,待我溫柔體貼。
閨中好友每次見我都要酸上一句:"阿蘅,裴大人那般好,你還有甚麼不知足的?"
我從前也覺得自己貪心了。裴時晏確實是個很完美的夫君。
如果沈棠月沒有出現的話。
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是裴時晏從刑部大牢提審回來那晚。
他說救了個被冤入獄的女子,差點被活活打死在牢裏。
幸而他複覈卷宗發現疑點,當場將人提了出來。爲此還得了御史臺嘉獎。
那時我真心替他高興,溫了酒說我夫君當真是青天再世。
可很快,沈棠月就滲進了我的日子。
起初是他不再與我閒話家常,坐在書房翻她的案卷皺眉。
偶爾同我說一句:"阿蘅,讓廚房熬些養身的藥膳,沈姑娘大病初癒,身子虧空得厲害。"
又或者:"府上那匹月白的料子你還用嗎?沈姑娘衣裳都爛了,沒個體面的穿。"
我心裏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澀意,但很快壓下去。
他是朝廷命官,憐憫蒙冤女子,理所應當。
做妻子的不該小肚雞腸。
可後來,我們難得的相處總是被打斷。
無論月下對弈、庭中賞花、還是我精心備好的晚膳。
每當小廝急匆匆跑來稟報。
"沈姑娘又犯病了"
"沈姑娘哭得厲害"
"沈姑娘不肯吃藥"。
裴時晏便立刻放下手中一切,連句"我先走了"都來不及說,大步流星往外趕。
我被晾在滿桌涼透的飯菜前,看燭火搖曳。
從未有哪個被他經手的案子當事人得過這種待遇。
他還專門在外院闢了間小院安置沈棠月,三天兩頭噓寒問暖。
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就越過了恩人與被救者的界限。
而裴時晏對她,太過上心了。
我開始旁敲側擊,而每一次試探換來的都是爭吵。
裴時晏揉着眉心:"她被冤屈幾乎喪命,舉目無親,我若不管她,誰來管?阿蘅,你就不能體諒我一些?"
我說:"合着全京城被冤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就她一個值得你三更半夜往外跑?你們這叫甚麼,恩人與弱女的佳話?"
他覺得我刻薄無理,不可理喻。
可我從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他只需要認認真真同我說清楚,收回那些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逾矩,我們便能繼續從前的日子。
是我變了嗎?還是他先變了?
我在反覆的自我懷疑中變得尖銳而敏感,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馬車忽然顛了一下,我從回憶裏被拉回來。
翠屏掀簾看了看外頭:"夫人,快到碼頭了,已經能聞到海風的味道了。"
我深吸一口氣。是了,鹹腥的、自由的味道。
比裴府那些薰香好聞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