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這個世上活了二十二年。
媽媽抱過我的次數，是零。
從我六歲那年爸爸替我擋了那輛貨車開始，媽媽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
她說，要不是因爲你，你爸爸不會死。
這句話她說了十六年，我也信了十六年。
所以我拼命地想補償她。
一個人打三份工，把錢全部交回家裏，卻從來不敢喊一聲累。
直到我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
渾身是血的給媽媽撥了三十七次電話。
親妹妹沈甜接起來說：“你又在裝可憐了。“
然後，她把我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死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手裏攥着那隻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手鐲。
死後，媽媽終於來了。
她把我冰涼僵硬的身體摟進懷裏，哭着說“媽媽來了“。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抱我。
地點，是太平間。
......
我被撞飛出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手鐲不能碎。
所以身體騰空的那一秒，我拼盡全力把紅色絨布盒子護進了胸口。
然後，後腦勺重重地砸在了柏油路面上。
全世界的聲音一瞬間被抽空了。
緊接着是劇烈的疼痛，像有人拿鈍刀劈開了我的後腦。
那輛車甚至沒有減速。
紅色的尾燈一閃，消失在了深夜的巷口。
凌晨十二點十五分。
我側躺在空蕩蕩的馬路中央，血從後腦勺不停地往外湧，在柏油路面上蔓延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好冷。
一月的夜風像刀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抱着的盒子。
紅色絨布表面蹭了一點灰，但盒子是完好的。
裏面的手鐲應該沒有碎。
我鬆了口氣。
然後我開始掏手機。
雙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爲失血還是害怕。
我點開了那個標註着“全世界最好的媽媽“的聯繫人。
按下了撥出鍵。
嘟——嘟——嘟——嘟。
無人接聽。
我掛斷，立刻又撥了一次。
嘟——嘟——嘟——嘟。
無人接聽。
第三次。
響了兩聲。
被直接掐斷了。
我的心猛地縮緊了一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撥了過去。
這次有人接了。
不是媽媽。
是沈甜。
“姐，你又怎麼了？“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帶着明顯的不耐煩和剛被吵醒的沙啞。
“大半夜不睡覺打甚麼電話？“
“妹妹......“我張開嘴，嗓子裏全是腥甜的血味，說話的聲音輕得像一根快斷的絲線。
“我被車撞了......在朝陽路......路口往東三百米......我好疼......讓媽媽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沈甜笑了。
“姐，你又開始了？“
她的語氣瞬間變成了一種我無比熟悉的輕蔑。
“上次你說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媽大半夜打車趕過去。結果呢？就蹭破了巴掌大一塊皮。“
“媽的血壓一下飆到一百九，差點在出租車上暈過去！“
“你知不知道你每折騰一次，媽就要多喫多少降壓藥？“
“不是......“
我想解釋，可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嗓子深處翻湧上來，嗆得我劇烈咳嗽。
每咳一下，後腦的傷口就多滲出一股熱流。
“我真的......被車撞了......“
“行了行了。“
沈甜打了個哈欠。
“你要是真出事了就自己打120，別動不動就嚇媽。“
啪。
電話掛斷了。
我呆呆地看着手機屏幕回到主頁面。
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十二點二十三分。
我沒有猶豫，又按下了撥出鍵。
這次只響了一聲。
就被掛斷了。
我繼續撥。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無法接通。
不是無人接聽，是無法接通。
我的號碼，被拉進了黑名單。
我抱着那隻沾着血的紅色絨布盒子，躺在深夜空曠的馬路上，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手鐲盒子上貼着一張小紙條，是我昨天晚上下班後趴在後廚的案板上寫的。
“媽媽生日快樂。小念掙錢給媽媽買的。媽媽戴上一定很好看。“
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
一個穿着橙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拖着掃帚拐過了街角，看到了路面上大片的血跡，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叫喊。
“有人被撞了！快打120！“
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
被抬上救護車之前，我用盡僅剩的一點力氣，抓住了一個急救人員的袖口。
“幫我......把這個盒子......收好......“
“如果我......出不來了......“
“幫我寄回去......收件人寫”媽媽”......“
白色急救燈在我頭頂瘋狂旋轉。
手指一根一根脫了力。
盒子從指間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