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急診室的燈白得像要把人燒穿。

我被推進去的時候,淡藍色病號服已經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了。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俯下身看了看我的瞳孔,臉色唰地變了。

“後腦挫裂傷,疑似顱內出血!通知神外值班!立刻做CT!“

我被推着穿過走廊。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像白色的隧道沒有盡頭。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這種感覺很清晰。

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喪失溫度,像一杯被扔在窗臺上的水,慢慢地、不可逆地變涼。

可我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不是我要死了。

而是——

媽媽知道了會不會傷心?

大概不會吧。

不。

她一定不會。

她甚至可能鬆一口氣。

因爲從六歲那年起,我在她眼裏就不是女兒了。

我是一個S死了她丈夫的兇手。

爸爸死在我六歲那年的冬天。

他騎電動車送我去幼兒園,一輛闖紅燈的貨車衝過來。

爸爸用身體死死護住了我。

他沒了。我活了。

從那天起,家裏所有有我的合影全被媽媽剪碎了。

她把我的房間騰出來留給後來出生的沈甜,讓我搬進走廊盡頭那個放拖把和掃帚的雜物間。

四平米。

沒有窗戶。

一張鐵架子摺疊牀。

一牀起了毛球的薄被子。

沈甜的房間有落地窗、公主牀、毛絨地毯和一整面牆的玩具。

我趴在雜物間的門縫裏往外看,看到媽媽彎腰在沈甜房間裏安牀頭燈,手很輕、很溫柔。

那年我七歲。

那天晚上我在雜物間裏哭了一整夜。

沒有人來看一眼。

後來我學會了不哭。

因爲哭也沒有用。

我開始拼命幹活,拼命存在感地活着。

洗碗、掃地、做飯、買菜、交水電費、給媽媽買降壓藥。

十六歲開始在外面打零工。

十八歲輟學,同時打三份工:早上便利店理貨,下午給小孩補課,晚上到後廚洗碗。

所有的錢,要麼交回了家裏,要麼被沈甜要走了。

沈甜要錢的理由從來不需要太複雜。

“姐,你不給我,我就告訴媽你天天在外面鬼混到半夜。“

一句話就夠了。

因爲媽媽一定會信她。

她是媽媽的甜甜。

而我只是那個害死了爸爸的人。

“CT結果出來了!顱內出血量超過60毫升!“

女醫生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拽了出來。

她拿着片子衝進來,臉色極其難看。

“必須立刻手術!“

她看向旁邊的護士。

“家屬呢?聯繫上了沒有?“

護士焦急地搖頭。

“患者手機上的緊急聯繫人打了十幾遍了,第一個號碼無法接通,第二個號碼接通後說患者在誇大其詞,讓我們不用管!“

女醫生愣住了:

“說甚麼?生命垂危的病人,家屬說不用管?“

護士咬了咬嘴脣,聲音透着壓不住的憤怒。

“那個接電話的年輕女孩說——她姐每個月都要來這麼一次,讓我們別被騙了。“

第二個緊急聯繫人。

那是沈甜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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