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死的時候,身爲急診科主任的二哥就坐在我對面。

可他只是看了我三秒,然後端起了茶杯與妹妹說笑。

爸爸六十大壽的晚宴。

我坐在圓桌最邊角的位置,面前只擺了一碗白米飯。

婉兒妹妹說,只要我今晚乖乖的,不鬧不吵不搶風頭。

這頓壽宴結束,哥哥們就會正式接納我,把我當真正的家人。

所以當她親手端來一碗濃湯放在我面前的時候——

“姐姐,這碗是我專門給你燉的,爸爸生日嘛,你也暖暖身子。“

我看着她溫柔的笑臉,差點當場掉眼淚。

回到這個家六個月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給我盛湯。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得乾乾淨淨。

我不知道那碗湯底藏着整整半瓶濃縮花生油。

不知道我對花生,致命過敏。

......

喉嚨最先發出警報。

一股刺痛從咽喉深處蔓延開來,像有人拿一根看不見的細線,一圈一圈勒緊我的氣管。

我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脖子。

指尖觸到一層密密麻麻的紅色丘疹,又燙又癢,正沿着頸側飛速擴散。

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過敏了。

這種感覺我太熟悉了。

六歲那年,在村裏誤吃了一顆花生糖,我在衛生所的急救牀上躺了三天三夜,差點沒醒過來。

奶奶用攢了半年的退休金給我買了一支進口腎上腺素注射筆,千叮嚀萬囑咐——“念念,筆不能離身,過敏了馬上扎,馬上叫大人。“

注射筆在我的小布包裏。

我的目光瘋狂地掃過桌面。

包呢?

開飯前我明明放在椅子扶手上了。

“姐姐在找甚麼呀?“

婉兒的聲音從對面響起,語調輕快。

我抬頭看她。

她笑盈盈地衝我眨了眨眼,右手邊的椅背上,赫然掛着我那隻褪了色的小布包。

“你的包剛纔差點掉地上,我幫你掛過來啦。等喫完飯再給你好不好?“

她說完,把包往自己那側攏了攏。

喉嚨越來越緊了。

聲帶被腫脹的黏膜一點點擠壓,我發出的聲音變得又細又啞。

“婉兒......把包......給我......“

話音淹沒在滿桌碰杯聲和哈哈的笑聲裏。

大哥正站着給爸爸斟酒。二哥在講今天手術的趣事。三哥舉着自拍杆對準婉兒拍個不停。

沒有一個人聽到我。

我拼命吞了一口唾沫,嗓子像被砂紙來回磨。

“我——過敏了——“

三哥終於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沈念,你又來?“

他放下自拍杆,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上次在外面喫飯你演過一出,前天在家你又來了一出。今天是爸六十大壽,你能不能消停一個晚上?“

我知道他在說甚麼。

一個月前的家族聚餐,我突然渾身爆了一層紅疹,喘不上來氣。

二哥當時已經站起來準備檢查了。

婉兒卻搶先一步衝過來,從我衣領裏掏出一張過期的三無膏藥貼。

“二哥你看!姐姐是貼了這個才起的疹子,不是食物過敏啦。“

她又從口袋裏摸出一管開封的藥膏,說是從我房間裏翻出來的。

“這種藥膏抹在皮膚上就會起紅疹。姐姐......你是不是故意弄的呀?“

那管藥膏我從沒見過。

不是我的,更不是我放進房間的。

但大哥的臉當場就黑了。

“沈念,你是不是覺得不鬧出點動靜就沒人搭理你?“

兩週前又發生了一次。

我在廚房喝水,突然嗓子發緊,像被人掐住。

婉兒聞聲跑來,手裏攥着一張快遞單,上面赫然印着我的名字。

“哥哥們快來看!姐姐在網上買了一種能引起暫時性呼吸困難的霧化藥!“

那個快遞我從來沒下過。

但二哥拿着單子看了半天,最後冷冷地扔在我面前。

“沈念,別再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消費我們的信任了。“

那天晚上,我在那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小雜物間裏,把被子蒙在頭上哭了一整夜。

所以現在,當我真正的過敏發作來了,喉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閉合——

沒有人信了。

因爲“狼來了“這齣戲,兩次都是宋婉兒替我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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