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保安架着張鵬飛的胳膊往外拖,他還梗着脖子,嘴裏不乾不淨地叫嚷:
“你這個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沒有我們鄉下人種地,你們城裏人喫屎去吧!”
“你給我等着!我爸馬上就帶全村人來!拆了你這破公司!......”
直到保安將他塞進電梯,聲音才徹底隔絕。
小王表情複雜,斟酌着開口:
“林總......那櫻桃樣品,甜度和口感還不錯。就這麼一口回絕,是不是有點......”
我看着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
“小王,你嘗過被逼着喫摻了沙子的剩飯嗎?”
小王一愣:“甚麼?”
“你見過大冬天,有人故意把你家唯一能取水的井繩割斷,然後蹲在旁邊看着你爸媽趴在井邊,用凍僵的手一點一點收集地上灑落的泥水,哈哈大笑的樣子嗎?”
“......”
小王張了張嘴,臉色開始發白。
我目光落在他帶着些許同情的臉上。
回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我爸媽,一個腦癱,行動不便,口齒不清;一個高位截癱,常年躺在牀上。
就因爲他們是殘廢,只生了我一個女兒,我們一家三口,在甜水溝,就連路邊的野狗都能罵我們兩句。
小時候的張鵬飛最喜歡帶着一羣半大孩子,跟在我媽後面學她走路的樣子。
把石頭和泥巴扔到他們身上,嘴裏喊着:
“爸也癱,媽也癱,門庭冷,竈臺寒,絕戶絕孫沒人傳!”
我家那點薄田,總是“不小心”被鄰家的牲口啃了青苗。
我媽拖着不便的身子去理論,換來的只有更惡毒的謾罵和唾沫。
張富貴就蹲在田埂上抽菸,眯着眼笑:“吃了就吃了唄,你們兩個廢人能種出個屁!”
我念書,他們說我“丫頭片子唸書有屁用,白白浪費錢”,
“基因不好,唸了也白念,考上也讀不起”。
我撿廢品、挖野菜攢的學費,被他們家的孩子搶走過。
我熬夜點着煤油燈看書,他們從窗外扔石頭,罵我“裝相”。
最深的恥辱,發生在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
那張薄薄的紙,是我黑暗青春裏唯一的光。
可學費、路費像兩座大山。
我爸拖着毫無知覺的下半身,用手撐着地,從村尾爬到了村長張富貴家氣派的大門外。
苦苦哀求:“村長......行行好,給娃開個證明......”
張富貴剔着牙走出來,斜睨着我爸,笑了:
“喲,老蔫,你這癱了還不忘給村裏增光啊?證明?開不了。村裏名額緊,得給更需要的人。” 他頓了頓,用鞋尖碰了碰我爸的肩膀,“不過嘛......你閨女長得還行,村東頭老張家的傻兒子還沒媳婦。”
“你要是答應把薇薇嫁過去,這學費嘛......村裏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那天,我沒哭。
我把我爸從地上拉起來,用瘦弱的脊背背起他,一步一步挪回那個風雨飄搖的家。
我媽歪在門口,口水流了一襟,咿咿呀呀地哭。
我看着他們,心裏那把火燒掉了最後一點眼淚。
揹着一牀破被子,我走出了甜水溝。
身後,是張富貴不屑的嗤笑和全村人看笑話的眼神。
“他們都說,我基因不好,唸了也白念,找不到工作,遲早要滾回來。”
我抬眼看着小王,“你現在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不知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我林薇薇今天能坐在這裏,是踩着玻璃碴子,從地獄裏爬出來的。”
“現在,該他們下去嚐嚐,那是甚麼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