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成績公佈那天,我的名字掛在全市第一的位置上。
記者扛着攝像機堵到我家門口。
媽媽隔着防盜門,一字一頓地說:“你們搞錯了,我們家沒有叫何知春的人。“
我站在樓道拐角,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裏的成績單被攥出了褶子。
其實我早就習慣了。
在這個家裏,我活了十七年,從來都不是“家裏人“。
弟弟的房間有空調有電腦,我卻睡在陽臺改的雜物間裏,冬天凍醒,夏天熱哭。
弟弟上一對一的補習班,一節課四百塊。
我從十二歲起,每天放學去麪館端盤子刷碗,賺來的每一分錢,全交給媽媽。
媽媽說,女孩子讀書沒用,你弟弟纔是這個家的指望。
可我不信。
我把別人扔掉的教輔書從垃圾桶裏撿回來,趴在麪館後廚的竈臺邊,一頁一頁翻到卷角。
沒有人知道我偷偷報了名,也沒有人知道我走進了高考考場。
更沒有人知道,我考了全市第一。
但是媽媽知道了。
她沒有高興,沒有驚訝。
只是隨便把門鎖上了。
鎖住的不是記者,是我。
......
我不是第一次被鎖在門外。
小時候媽媽帶弟弟出去下館子,從來不叫我。
回來的時候弟弟打着飽嗝,手裏攥着沒喫完的雞腿。
媽媽把雞腿骨頭丟進垃圾桶,經過我的時候說了句:“鍋裏有剩粥,自己熱。“
那年我七歲,弟弟五歲。
我以爲是因爲我不聽話,所以媽媽不愛我。
後來我學會了做飯、拖地、洗衣服、給弟弟削水果、幫媽媽捶背。
可媽媽看我的眼神,永遠像在看一件順手的工具。
用得上就招招手,用不上就丟到角落。
弟弟不一樣。
弟弟是媽媽的心頭肉。
他打碎了鄰居家的窗戶,媽媽笑着說“男孩子調皮嘛“。
他考試倒數第三,媽媽說“沒事,咱請最好的老師“。
他把我的作業本撕了疊紙飛機,媽媽說“你就不能讓着弟弟?“
我讓着。
我讓了十七年。
記者們在門口蹲了兩個小時才散。
我從樓道里走出來,手腳發麻,成績單已經被汗浸透了。
我掏出鑰匙開門。
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弟弟窩在旁邊打手機遊戲。
茶几上擺着切好的西瓜,一人一半,沒有我的。
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成績單放到茶几上。
“媽,我考了全市第一。“
媽媽的眼睛沒有離開電視屏幕。
“聽到了,記者都來了嘛,搞得全樓都知道了,嫌不嫌丟人。“
弟弟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成績單。
“切,不就是考了個試。有本事你給我也考一個啊。“
他嘿嘿笑了兩聲,又低下頭繼續打遊戲。
我站在那裏,攥着衣角。
“媽,錄取通知書可能過幾天就到了。北大的。“
這一次媽媽終於轉過了頭。
她的眼睛盯着我,慢慢眯起來。
不是驕傲,不是高興。
是一種我看了十七年的表情。
厭煩。
“讀甚麼讀?學費誰出?生活費誰出?你弟弟明年也要高考了,兩個人一起讀,我砸鍋賣鐵也供不起。“
她站起來,一把將成績單從茶几上掃到地上。
“趁早死了這條心。下個月麪館那邊說要招全天工,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