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顧庭允成婚五載,他待我十分冷淡。
不僅分房而居,連帶着我拿命生下的孩子,他也不歡喜。
可河伯祭祀當日,他卻一反常態遞了藥湯與我。
我感動不已,醒來後,卻發現被指做替嫁的喜娘。
庭允說,我假冒身份霸佔嫡女位置多年,如今沈青認祖歸宗,嫡女的名分、兩家的婚約,理應歸還。
他說,河伯娶親、祭祀消災,不過是愚婦以訛傳訛的鄉野怪談。
他還說,待他與沈青禮成,就來接我回家。
就連一向疼愛我的母親也說:
“青青在外漂泊多年,不識禮數,又患有心疾。”
“由你替嫁,最爲合適,也算報答這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可他們不知,河伯娶親並非精怪癡談。
待祭祀禮成,我便是河伯唯一的妻。
此後凡塵種種,再與我無關。
......
屋外傳來知府大人催促的聲音:
“新娘可準備好了?莫要耽誤了吉時。”
“大人稍候,新娘就在房中,還需梳洗打扮片刻。”
我坐在妝臺前,看着銅鏡裏那張些許陌生的臉。
遠山眉,硃砂痣,再以胭脂飾面,便是水妝。
喜婆說這是河伯娶親的規矩。
意爲以身爲祭,歸於河川。
顧庭允推門而入,看見我哭花了的妝面,直皺起眉頭。
“沈幼薇,你還要鬧多久?”
“你霸佔了沈青的位置多年,如今只是做這些小事來彌補,都不願意?”
他把替嫁稱作小事,說的那樣理所當然。
彷彿我只是臨時出門做客,傍晚便會歸來。
我垂着眼,低聲問他:
“你可知道,女子既嫁給了河伯,便是一去無回。”
河伯娶親,從來不是走過場。
那些被送走的女子,沒有一個回來過。
顧庭允在朝爲官多年,又怎會不知。
顧庭允還未來得及開口,沈青突然走了進來。
她一襲紅色嫁衣,刺的我雙目通紅。
上面繡紋樣子和喜服的款式,只一眼我就認出來。
是我與顧庭允成婚的那年,我親手繡的。
那時顧庭允身在邊塞,軍務繁忙。
我沒有強求他回來辦婚事。
一封家書寄去,他只回了四個字:
你且安排。
沒有三書六聘十里紅妝,只一抬小轎從側門抬入顧家。
就這樣,我無名無份的跟了顧庭允五年。
生下孩子後,他自覺虧欠,要給我補辦婚事。
他握着我的手,萬分珍重:
“幼薇,這麼多年你受苦了,如今我有了功名,陛下特許我留在京城,一家團聚。”
“我要爲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事,讓你做京城人人羨慕的娘子。”
“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妻。”
可那時,母親已經告訴我,我的真實身世。
我心中怯怯,不敢告知顧庭允實情。
但他是我的夫君,是孩子的父親。
我做不到瞞着他過一輩子。
猶豫三日,我還是將一切和盤托出。
本以爲會承受他的怒氣,可他卻吻住我喋喋不休的脣。
告訴我,他歡喜的人是我這個人,沈府的嫡女是誰,他不在乎。
可沈青回來後,短短十幾日,一切就都變了。
他忘記了昔日的誓言,如今更是親手將我推了出去。
甚至將這件於我有特殊意義的嫁衣,也贈予了沈青。
“姐姐讀過聖賢書,又怎會不知,河伯娶親不過是鄉間以訛傳訛的傳聞,當不得真的。”
“況且陛下早就下旨廢除舊俗,如今這祭祀儀式,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我盯着她那雙杏眼,喉中盡是苦澀:
“既是走個過場,你爲何不去?”
沈青後退半步,聲音哽咽。
“姐姐可是在怪我?”
說罷,她一隻手按在胸口。
弱柳扶風般的姿態。
顧庭允本能地上前一步,將沈青護在身後。
“沈青有心疾,你何故因爲這點小事就遷怒於她?”
母親也呵斥我。
說我享用了侯府的榮華二十載,她的青青卻在外流落。
我於情於理,都該還了這恩情。
我嗤笑,甚麼榮華富貴。
母親怕不是忘了,侯府如今這般光景,也才恢復了幾年。
當年黨派之爭,父親因爲不願站隊,被誣告下獄。
消息傳來那日,母親當場昏厥,一病不起。
往日裏逢迎巴結的親戚,轉眼間就換了嘴臉。
是我帶着一衆親信,護在府前,才勉強得了個清淨之所。
此後,我白日裏守在母親身旁侍奉湯藥。
夜裏奔走於父親昔日的故交舊友之間。
求他們在聖上面前爲父親美言。
一日尚且睡不上兩個時辰。
可人人自危,無人爲父申辯。
與其指望旁人,不如去掙出一條活路。
我跪在大理寺門前的石階上,爲父擊鼓鳴冤。
膝蓋跪的血肉模糊,一雙手更是止不住的顫抖。
蒼天有眼,聖上感念我的孝心。
又念起父親在朝中素有清廉剛正的賢名。
終於下令重審此案。
我以爲這麼多年,雖然我不是母親親生,卻也勝似親生。
可沒想到,沈青回來後。
只是站在母親面前,喚了一聲娘。
母親便哭得泣不成聲,恨不得把二十年虧欠的母愛全部補給她。
到頭來,還要叫我犧牲,來換她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