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京城裏有個心照不宣的祕密。
我的婚事,是搶來的。
街頭巷尾都罵我不擇手段,甚至有人私底下開了盤,押我遲早被丞相厭棄。
我不信,偏要拉着他招搖過市,讓所有人都看見我們有多恩愛。
直到他將一紙和離書遞到我面前。
而我沒哭沒鬧,只默默抱着女兒,離開了丞相府。
本以爲從此山水不相逢。
直到這日江南落雨,我的茶寮木門被人推開。
一羣錦衣華服的男女簇擁而入,說說笑笑,皆是京中舊識。
爲首的男子眼尖,一眼便認出了我,聲調陡然拔高:
“喲,這不是宋熙冉嗎,怎麼落魄到來這種小地方賣茶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
“真是她!當年憑着嫡女身份,硬生生從宋二小姐手裏搶了陸兄的婚事!”
“可不是嘛,明明宋二小姐纔是陸兄的救命恩人,結果被她橫插一腳,耍盡手段哄得陸兄動了心。”
“要不是她善妒,教唆女兒傷害宋二小姐,還與外人相染,怎麼會被陸兄休棄?聽說離開的時候,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如今陸兄馬上就要娶宋二小姐了,也算是天意輪迴,終歸正軌了。”
胸口那處舊疾隱隱發悶,我卻只垂眸不語。
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爲幾句閒言就紅了眼,找陸明安撐腰的宋熙冉。
忽然人羣齊齊噤聲,自覺往兩側退開一條道。
雨霧漫入,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踏入茶寮。
玄色錦袍,玉帶束腰,眉眼冷峻,身姿挺拔如松。
是陸明安。
我和離五年的前夫,權傾朝野的丞相。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舊事猝不及防撞進心底。
第一次遇見他,是在長街。
少年探花勒馬而下,眼眶通紅:“當年破廟裏給我遞水的人,是你?”
我明明知曉他認錯了人,卻鬼使神差點了頭。
他那時待我是真的好。
爲我寫詩,爲我簪花,會在我被人非議時,第一時間擋在我身前,替我辯駁。
直到我的及笄禮上,宋書寧當着滿堂賓客的面,哭着說她纔是那個救命恩人。
滿座譁然。
有人罵我不擇手段,有人笑我貪慕虛榮。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當着所有人的面說:
“不管當年救我的是誰,我想娶的,從來都是你。”
我曾真的以爲,我得了天底下最圓滿的情深。
“宋熙冉,”
陸明安的目光掃過狹小簡陋的茶寮、我素淨的鬢角,最後落在我洗得發白的衣裙上,
“若是日子真過不下去,派人遞句話,本相可以給你些銀錢,不必在這拋頭露面,惹人笑話。”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居高臨下的施捨,“否則你這樣,怎麼能照顧好阿沁?”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我心口又悶痛起來。
“不必了。”
我聲音輕淺,不卑不亢道:
“丞相與宋二小姐郎才女貌,不日便要大婚,何必再與我這棄婦牽扯,平白污了貴府名聲。”
那羣京中舊識一聽,紛紛譏諷:
“陸兄好心好意賞她銀子,她還端上了,真當自己還是陸府的主母呢?”
“一個帶着孩子的下堂婦,都落魄成這樣了還嘴硬。”
“可惜了她女兒,年紀小小就要跟着喫苦嘍。”
我置若罔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明安臉色沉怒,冷冷吐出四個字:“冥頑不靈。”
言畢,他再不多看我一眼,轉身便走。
一羣人簇擁着他離去,茶寮終於重歸安靜。
我緩緩起身,取過牆角那把老舊油紙傘,悄無聲息推開茶寮後門。
屋後槐樹下,有一方小小的土墳,碑上刻着兩個字:阿沁。
那是我四歲便夭折的女兒。
“阿沁,娘今日……遇見你爹爹了。”
“他還是那樣,高高在上,覺得娘蠻不講理。”
我蹲在墳前,輕輕拂去碑上的雨水,“你再等等,娘馬上就能來陪你了。”
“到時候,我們再也不分離。”
我說了許久,直到雨勢漸大,纔不舍地離開。
這人間於我,早已沒有任何牽掛。
唯一的念想,不過是等一場落幕,去與女兒重逢。
本以爲這次相遇只是一場意外。
卻沒想到,清明那日,我照例去爲阿沁放河燈時,又撞見了陸明安。
他換了身素色常服,看到我手裏的河燈,眉頭微皺。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剛要開口,喉間卻猛地湧上一股腥甜,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陸明安下意識上前一步,可指尖剛碰到我的胳膊,就猛地收回,彷彿觸碰了甚麼污穢之物。
他眉峯皺得更緊,語氣裏添了幾分譏諷:“宋熙冉,你如今就只剩這點伎倆了?”
“故意在這裏偶遇,又裝柔弱賣慘,是想博我同情,求我帶你回相府?”
他掃過我泛白的脣色,冷聲:“我勸你死了這條心,你這般惺惺作態,只會讓我更厭惡。”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嬌柔的呼喚:“明安!”
轉頭望去,只見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提着雕花蓮燈,帶着隨從快步走來。
我呼吸停滯片刻。
那是宋書寧,我的庶妹。
也是那根橫亙在我與陸明安之間,拔不掉、磨不平的刺。
我剛嫁入相府不久,她便以“探望”爲由多次找上門來。
一開始陸明安只是礙於恩人情面,纔對她多加照拂。
可後來她送畫、贈茶、深夜還在書房與他論詩。
而他也從一開始的避嫌拒收、刻意疏離,變得坦然接納、溫和相待。
我心裏的恐慌像潮水般瘋漲。
這份姻緣本就來之不義。
我生怕這好不容易握住的溫暖,會被她悉數奪走。
於是我開始緊盯着陸明安,不許他與宋書寧親近。
他起初還耐心解釋:
“她只是來送茶,不要多想。”
可後來加上宋書寧處處挑撥,暗地構陷,漸漸地,陸明安對我的態度有了改變。
他看我的眼神從無奈變成了厭煩:
“當初本就是你冒領恩情,頂替本該屬於她的位置,如今也算是撥亂反正。”
“宋熙冉,你能不能懂點事?”
而每每我與陸明安生出嫌隙,宋書寧總會恰到好處地站出來,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我們之間的裂痕,也在這一次次的“恰到好處”裏,變得越來越深。
直到我被污衊與人有染、不守婦道,阿沁也被指責惡意傷害宋書寧。
陸明安不聽我一句辯解,便將和離書摔在我面前,字字如冰:
“你善妒成性,德行有虧。”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宋書寧看見我,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親暱地挽住陸明安的臂彎:
“明安,我找了你好久,原來你在這裏,還遇見了姐姐呀。”
她看了一眼河面上那隻已經漂遠的燈,柔聲道:“姐姐一個人來的?阿沁呢,怎麼沒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