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紀念日當天,丈夫說科室臨時有會,讓我別等他喫飯。
我沒等,自己煮了碗麪。
晚上十一點他回來,身上有火鍋味。
我沒問。
第二天整理他外套口袋,掉出一張電影票根。
兩張連座,昨晚七點半的場次。
他的會,六點就散了。
我也沒問。
直到第三天,他大學同學聚會,我作爲家屬出席。
有人喝多了,摟着他的肩膀說:
"老周,前天你和林薇看電影被我撞見了啊,老同學敘舊也不叫我。"
他臉色微變,端起酒杯岔開話題。
林薇,他年年清明都要去掃墓的"已故初戀"。
我一直以爲人死了,就不用爭了。
但死人不會和活人一起坐在電影院。
散席後我坐在副駕,平靜地問了一句。
"林薇,到底死沒死?"
他握方向盤的手僵了三秒。
三秒夠了。
我打開手機,訂了明天回孃家的高鐵票,單程。
......
付款成功的綠色對號在屏幕上彈出的那一刻。
刺耳的剎車聲在封閉的車廂裏響起。
周硯把車靠邊停下。
輪胎摩擦地面,帶起一陣焦躁的橡膠味。
他沒有看我。
雙手死死抓着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姜黎。"
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帶着一種被拆穿後特有的惱怒。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發瘋嗎?"
我按滅手機屏幕,轉頭看他。
"發瘋?"
"我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一個關於你年年去掃墓的死人,爲甚麼會和你一起看電影的問題。"
周硯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轉過頭。
路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林薇沒死。"
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當年她得重度抑鬱,有自殘傾向,家裏人爲了逼她出國治療,切斷了她和國內所有的聯繫。"
"連我也被瞞着,以爲她跳海了。"
"直到上週。"
他頓了一下,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直到上週,她一個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們醫院門口。"
"她病剛好,國內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無處可去。"
我安靜地聽着。
沒有打斷,也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歇斯底里。
"所以呢?"
我問。
"所以你要我眼睜睜看着她流落街頭不管嗎?"
周硯的聲音高了八度。
"前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提醒他。
"我知道!"
他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但那天林薇情緒崩潰,說在酒店害怕,我只能先去安撫她。"
"看電影只是爲了轉移她的注意力。"
"姜黎,你是個成年人,能不能懂點事?"
懂事。
這五年,我聽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句。
結婚第一年,我說想去旅行,他說醫院忙,讓我懂事。
結婚第三年,我宮外孕手術,他在外地開學術會沒趕回來,讓我懂事。
現在,他爲了一個“死而復生”的初戀,放了我們五週年紀念日的鴿子。
還要讓我懂事。
"那爲甚麼騙我開會?"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怕你多想。"
"多想甚麼?想你和一個本該死了五年的女人在看電影?"
"姜黎!"
他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你說話非要這麼刻薄嗎?"
"她已經夠慘了,你一個心理健康、甚麼都有的人,非要跟一個病人計較?"
甚麼都有。
原來在他眼裏,我是甚麼都有的。
"我明白了。"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開車吧,我累了。"
周硯愣住了。
他大概準備了一肚子說辭來反駁我的質問。
但我的平靜讓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重新發動了車子。
一路無話。
回到家,我換鞋的時候,掃了一眼玄關。
我的拖鞋旁邊,多了一雙極其秀氣的軟底絲絨拖鞋。
那是昨天家裏還沒有的。
我沒出聲,走回臥室。
周硯跟在後面,他脫下西裝外套,語氣緩和了一些。
"明天週末,你想喫甚麼?我陪你去買菜,給你做。"
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這是他最慣用的伎倆。
"不用了。"
我打開衣櫃,拿睡衣。
"我明天有事。"
"你能有甚麼事?"他皺眉,似乎對我的拒絕很不滿。
"回我媽家一趟。"
"又回去?上個月不是剛回過?"
"嗯。"
我沒有解釋。
拿着睡衣進了浴室。
關上門的瞬間,我看到洗手檯上多了一個黑色的絲絨化妝包。
拉鍊沒拉嚴,露出一支熟悉的口紅。
嬌蘭的。
色號我不認識。
但我記得,昨晚周硯回來的時候,白襯衣領口上,沾着一抹極淡的紅暈。
我伸手撥開那個化妝包。
下面壓着一張發票。
商場專櫃,護膚套裝,一萬兩千八。
日期是昨天下午五點。
他的會,六點散。
但他五點,在給林薇買一萬多的護膚品。
去年冬天我的臉過敏蛻皮,我說想買套好點的修護面霜。
他說:"別交智商稅了,醫院開的維生素E乳膏最好用。"
那是十幾塊錢一管的藥膏。
我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眶沒紅,連眼淚都沒有。
原來徹底失望的時候,是真的哭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