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紀念日當天,妻子說科室臨時有會,讓我別等她喫飯。
我沒等,自己煮了碗麪。
晚上十一點她回來,身上有火鍋味。
我沒問。
第二天整理她外套口袋,掉出一張電影票根。
兩張連座,昨晚七點半的場次。
她的會,六點就散了。
我也沒問。
直到第三天,她大學同學聚會,我作爲家屬出席。
有人喝多了,摟着她的肩膀說:
“老方,前天你和林宇看電影被我撞見了啊,老同學敘舊也不叫我。”
她臉色微變,端起酒杯岔開話題。
林宇,她年年清明都要去掃墓的“已故初戀”。
我一直以爲人死了,就不用爭了。
但死人不會和活人一起坐在電影院。
散席後我坐在副駕,平靜地問了一句。
“林宇,到底死沒死?”
她握方向盤的手僵了三秒。
三秒夠了。
我打開手機,訂了明天回父母家的高鐵票,單程。
......
“林宇,到底死沒死?”
她握方向盤的手僵了三秒。
三秒夠了。
我打開手機,訂了明天回父母家的高鐵票,單程。
“你胡說甚麼?”
方瑤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嘯。
她轉過頭,死死盯着我。
“林宇五年前就出車禍死了,你年年陪我去掃墓,你現在問我死沒死?”
她的聲音很大。
很大,但在發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啊,五年前就死了。”
我把手機屏幕轉過去。
那張電影票根的照片。
“那你前天,跟一個死人去看了七點半的《落日航班》?”
車廂裏死一樣寂靜。
外面的路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她的喉嚨滾了滾,眼神開始躲閃。
“我......我那天是碰見一個長得很像他的學弟。”
“學弟?”
“對,就是老趙看錯了。”
“票根是連座。”
“我買了兩張,想着他在天之靈能陪我一起看。”
她越說越順,甚至眼眶開始泛紅。
“沈辭,今天是林宇的忌日,你能不能不要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
忌日。
五年前的今天,林宇據說在出國路上遭遇車禍,連屍體都沒運回來。
這五年,每到今天,方瑤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
我陪了她五年,熬了多少個通宵給她煮安神湯。
現在她告訴我,她帶着亡魂去看了一場愛情喜劇片。
而且票根上,買的還是情侶套餐,兩杯可樂一桶爆米花。
鬼也喝可樂嗎?
我沒拆穿她。
“好,是我無理取鬧。”
我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開車吧,我累了。”
她似乎鬆了一口氣,重新發動車子。
一路上我們都沒再說話。
到了家,她換鞋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
“我今天去客房睡。”
她頭也沒回,往客房走。
“爲甚麼?”
“我心裏難受,想一個人靜靜。你別來煩我。”
她重重地關上客房的門,反鎖。
咔噠一聲。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覺得有點冷。
結婚三年,戀愛兩年。
這五年裏,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要求分房睡。
我走到玄關,把她的包掛好。
包拉鍊沒拉嚴,露出一角白色的紙。
我隨手抽出來。
是一張私立醫院的體檢單。
患者姓名:林宇。
日期:前天。
也就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當天。
體檢項目很多,最後一行寫着:建議住院觀察,家屬已簽字。
家屬簽名那欄,寫着兩個字。
方瑤。
我的妻子,成了“已故初戀”的家屬。
而我這個合法丈夫,在家裏喫着掛麪。
胃裏突然一陣痙攣,疼得我彎下腰。
老毛病了,當初爲了陪她熬夜落下的病根。
我摸到茶几下的藥箱,倒了兩片胃藥,乾嚥下去。
苦味在口腔裏蔓延。
我走到客房門前,裏面傳來壓低聲音的講電話聲。
“你別怕,打雷我就過去陪你。”
“乖,吃藥了嗎?”
“他沒起疑心,你放心養病,我明天早上去看你。”
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五年了,她對我說話從來都是冷邦邦的。
“沈辭,你能不能成熟點?”
“沈辭,我工作很忙,你少煩我。”
原來她不是不會溫柔,只是溫柔的人不是我。
我站了很久,轉身走進主臥。
拿出那張沒退的高鐵票訂單。
確認,支付。
明天下午兩點,回京市。
我已經裝了五年的普通人,是時候做回沈家的大少爺了。
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手機亮了,是方瑤發來的微信。
“明天我科室有早會,你別等我喫早飯了。”
我打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