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林暮白出差有個習慣,每到一個城市就給我寄當地的明信片。

背面從不多寫,只有"勿念"兩個字。

三年下來我收了四十張,按時間順序夾在一本相冊裏。

我以爲自己是他所有旅途的終點。

直到他生日那天,我想給他準備驚喜。

翻遍他的衣櫃找藏禮物的地方,在大衣內襯的暗袋裏摸到一張明信片。

正面是巴黎某個地鐵站的出口,光線昏黃。

背面寫了一整段話,字跡比寫給我的那些都用力。

"若晚,如果我們在巴黎相遇,這次我不會鬆手。"

若晚,許若晚,林暮白曾經愛而不得的初戀。

沒有落款日期,但卡紙磨損的程度,比我相冊裏最早那張還舊。

原來他認識我之前就開始寫了。

而認識我之後,他把所有的遠方都壓縮成兩個字打發給我。

生日驚喜我還是準備了。

一張單程機票,收件人是我自己。

他的剋制留給舊夢,我的後半生留給清醒。

......

“你在找甚麼?”

林暮白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下意識攥緊了手裏那張邊緣泛黃的明信片。

紙張磨損的粗糙觸感刺痛了我的掌心。

“今天降溫,我想幫你把秋冬的大衣拿出來。”

我轉過身,看着他扯松領帶的動作。

他走過來,目光掃過我敞開的大衣內襯暗袋。

“這件衣服我三年沒穿了,不用拿。”

他不容分說地伸出手,從我僵硬的手指間抽走那張明信片。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正面的巴黎地鐵站,直接塞進了西褲口袋。

動作快得像是在掩蓋某種本能的慌亂。

“上面的字,是甚麼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問。

“甚麼字?”他反問,語氣裏透着刻意的輕描淡寫。

“‘若晚,如果我們在巴黎相遇,這次我不會鬆手’。”

我一字一頓地複述出背面的那段話。

林暮白的動作頓住了。

他皺起眉頭,眼神裏的不耐煩瞬間轉爲一種被冒犯的冷意。

“一張不知甚麼時候寫廢了的卡片而已,你至於像審犯人一樣嗎?”

“寫廢了?”

我盯着他西褲口袋鼓起的輪廓。

“寫廢了爲甚麼貼身藏在大衣最隱祕的暗袋裏?”

“夏知意,你能不能別總是小題大做?”

他嘆了口氣,走到衣櫃前重重關上櫃門。

“若晚下週要去巴黎出差,我只是正好翻到以前的東西,想起了這件事而已。”

我安靜地看着他。

“可是這張明信片上沒有落款日期,卡紙比我相冊裏最早的那張還要舊。”

我停頓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林暮白,你認識我之前就開始給她寫了,對嗎?”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嗎?”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上了一天班已經很累了,回來還要配合你玩這種捕風捉影的偵探遊戲。”

捕風捉影。

三年裏我收到的四十張“勿念”,在這個詞面前變得無比可笑。

手機鈴聲打破了臥室裏壓抑的死寂。

林暮白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着“許若晚”三個字。

他沒有避開我,直接接通了電話。

“小白,我的指紋怎麼又打不開你家門了?”

許若晚的聲音從聽筒裏漏出來,帶着理所當然的嬌嗔。

林暮白看了我一眼。

“你換門鎖密碼了?”他問我。

“我把她的指紋刪了。”我平靜地回答。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小白,知意姐是不是生氣了呀?”許若晚的聲音變得怯生生的。

“如果因爲我偶爾去拿個文件讓她不高興,那我以後不去了。”

“沒你的事。”

林暮白對着電話說了一句,聲音比跟我說話時溫柔了十倍。

“門鎖系統升級出了點bug,我明天重新給你錄。”

他掛斷電話,冷冷地看着我。

“夏知意,你幼稚不幼稚?”

“這是我的家,我不喜歡外人隨時能進出。”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公司的合夥人!”

“拿文件需要把她的拖鞋放在我的鞋櫃最上層嗎?”

林暮白愣了一下。

“順手放的而已。”

“順手放的?”

我走到牀頭櫃前,拿起手機點開智能掃地機器人的APP。

調出昨天下午三點的清掃報告,遞到他面前。

“昨天下午三點,你說在公司開會。”

我指着屏幕上的紅點。

“但機器人在主臥遇到了避障,紅外掃描顯示是兩雙腳。”

林暮白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在監視我?”

“我只是看了一眼清掃記錄。”

“若晚昨天胃疼,我帶她回來拿點特效藥,順便讓她在客房躺了一會兒。”

他迅速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客房?”

我笑了笑,收回手機。

“可是避障記錄在主臥的牀邊。”

林暮白抿緊了嘴脣,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往外走。

“我懶得跟你解釋這些無聊的細節,我去書房睡。”

門被用力關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衣櫃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只要涉及到許若晚,他永遠能找到最合理的藉口。

而我,永遠是那個無理取鬧、不懂大局的神經質女人。

我慢慢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本裝滿明信片的相冊。

四十張“勿念”。

四十次他把所有的遠方壓縮成兩個字打發給我。

而他把最深情的承諾,留在了那張不曾寄出的舊卡片上。

我摸出手機,點開航空公司的小程序。

在出發地輸入我們所在的城市,目的地輸入巴黎。

我沒有點購買,只是靜靜地看着那趟單程航班的票價。

我的心底還有一絲殘存的僥倖。

也許那真的只是過去。

也許明天他會跟我道歉,會解釋清楚。

直到手機頂端彈出一條消費提醒。

林暮白的副卡在巴黎某家高端定製女裝店,消費了八萬。

購買人簽字:許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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