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世人只知雲家有位溫柔端莊的大小姐,沒人知道她的影子裏,蹲着一隻不見天日的怪物。
她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她笑的時候我沉默,她哭的時候我發瘋。
她父親花了三年時間,找到一位遊方術士。
用七七四十九根噬魂釘,把我釘死在她影子最深處。
釘之前我沒掙扎,只是寫了一封信。
信上寫了我把所有財產留給她,自己去投胎。
她父親把信燒了,噬魂釘一根一根敲進去。
四十九下,我一聲沒吭。
再有知覺的時候,鋪子易主了,暗衛遣散了,妝奩裏放的是別人的東西。
而她,我那個連螞蟻都捨不得踩的主人。
正被人拖着頭髮,從祠堂臺階上一級一級往下拽。
拽她的人穿着她的衣裙,梳着她的髮髻。
連腕上的鐲子都是我當年替她打的那一對。
那人蹲下來,拍拍她青紫的臉:
"你那個影子裏的怪物要是還在就好了,至少還能替你擋一擋。"
"可惜啦,早就死透了。"
話音剛落,第四十九根噬魂釘斷裂。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片影子緩緩站了起來。
......
“詐屍了?還是這瘋女人又在裝神弄鬼?”
清脆嬌柔的女聲在祠堂臺階上方響起。
拽着雲清頭髮的人叫雲寶珠,是雲鎮業養在外頭十五年的私生女。
我剛從地面剝離出來。
肉身尚未完全凝結,四十九個被噬魂釘鑿穿的血洞還在往外呼呼漏着冷風。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了實體。
有點陌生。
“姐姐,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個醜八怪來嚇唬我?”
雲寶珠鬆開雲清的頭髮。
她嫌棄地甩了甩手,掏出帕子擦拭指尖。
那帕子是我當年從江南千金求來的雲煙羅。
雲清趴在地上,渾身是血。
她原本空洞的眼睛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劇烈收縮。
“快跑。”
她乾裂的嘴脣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我沒動。
跑甚麼。
我轉過頭,看向雲寶珠腕上的那一對翡翠玉鐲。
這是雲清及笄那年,我親自潛入深淵礦脈,用雙手挖出來的冷玉打磨而成。
冬暖夏涼,能養經脈。
現在戴在了一個不相干的廢物手上。
“把鐲子脫下來。”
我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片。
乾澀,刺耳。
雲寶珠愣了一下,隨即捂着嘴嬌笑起來。
“哎呀,這醜東西還會說話呢。”
她歪着頭,頭上那支紅寶石步搖晃得我眼睛疼。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來要我的鐲子?”
“這是爹爹送我的認祖歸宗禮,戴在姐姐手上那是暴殄天物,戴在我手上才叫相得益彰呢。”
她伸出手腕,在我面前晃了晃。
“好看嗎?”
我走上臺階。
剛邁出一步,膝蓋骨傳來一陣劇痛。
噬魂陣的餘威還在拉扯我的神魂,試圖把我重新拽回那個暗無天日的縫隙裏。
我強忍着嚥下喉嚨裏的腥甜,又邁了一步。
“拿下她。”
雲寶珠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聲音冷得淬了毒。
“不懂規矩的賤婢,把她的皮給我剝下來,做成地毯鋪在姐姐的牀下,好讓姐姐日夜都能看着。”
四個粗壯的護院提着棍棒圍了上來。
這些是雲鎮業新換的家丁。
我當年留給雲清的暗衛,一個都不在。
我抬起手,想捏斷最前面那人的脖子。
但在手指觸碰到他咽喉的瞬間,一股鑽心的黑氣從我掌心爆開。
四十九下噬魂之痛,強行抽空了我剛凝聚的力量。
那人一棍子砸在我的側腰。
骨裂的聲音很清脆。
我跪倒在地。
不是我不想躲。
是這具新身體重得像灌了鉛。
“我還以爲是甚麼硬骨頭,原來一棍子就倒了呀。”
雲寶珠提着裙襬走下來,繡花鞋尖踩在我的手背上。
她用力碾了碾。
“姐姐,你養的狗,真是不中用呢。”
雲清瘋了一樣撲過來,一把推開雲寶珠的腿。
“別碰她!”
雲清死死抱住我,把我護在懷裏。
她身上全是被藤條抽打的傷痕,血水浸透了月白色的衣裙。
“寶珠,你不是要雲家的掌家權嗎?我給你。”
雲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放她走,我甚麼都給你。”
雲寶珠被丫鬟扶住,穩住身形。
她理了理鬢角,眼神充滿憐憫。
“姐姐,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雲家的掌家權,爹爹早就給我了呀。”
“你現在,連自己都是我手裏捏着的一隻螞蟻,拿甚麼跟我談條件?”
雲寶珠打了個手勢。
兩個護院上前,一腳踹在雲清的後背上,把她硬生生從我身上拖開。
“不要!放開阿影!”
雲清劇烈地掙扎。
這是她三年來說的第一句話。
她認出我了。
哪怕我換了模樣,哪怕我變成了一個沒有影子的醜八怪。
“阿影?”
雲寶珠嚼着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名字倒是挺別緻。既然姐姐這麼在乎你,那我就大發慈悲,留你一條狗命好了。”
她示意護院拿過一條帶着倒刺的鐵鏈。
“把她的琵琶骨穿透,鎖在狗窩裏。”
“姐姐每天的飯菜,就由她去狗盆裏撿着喫吧。”
鐵鏈甩在地上,發出冰冷的撞擊聲。
我抬起頭,看着雲寶珠那張天真無邪的臉。
把我的賬本一筆筆記好。
我告訴自己。
不急。
等我把這四十九個窟窿填滿。
我會讓你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