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頭五年,是真難熬。
去李嬸的廢品站打工,我不敢把星河一個人留在橋洞,怕被野狗叼了,怕被人販子抱了。
我就把他裝在一個大紙箱裏,底下鋪着厚厚的舊衣服,上面蓋着半張報紙,偷偷藏在廢品站最裏面的角落。
幹活的時候,我每隔十分鐘就要回頭看一眼那個紙箱。
有一次,收廢品的大卡車倒車,沒看清角落,差點把那個紙箱直接剷平。
我像瘋了一樣衝過去,用後背硬生生頂住了卡車的防撞梁,肩膀被撞得脫臼,疼得我冷汗直冒。
卡車司機嚇壞了,破口大罵。
李嬸聞聲趕來,掀開報紙,看到裏面眨巴着大眼睛,不哭不鬧的星河,整個人都愣住了。
李嬸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平時摳門得很,算賬能算到小數點後兩位,罵起人來整條街都震耳欲聾。
那天,她看着我脫臼垂在身側的胳膊,又看看紙箱裏的奶娃娃,眼圈突然紅了。
她沒罵我,反手給了司機一巴掌,然後粗魯地把星河抱起來,塞到我懷裏。
“宋致遠,你個小王八犢子,養了個活人也不吭聲!放這兒凍死啊?!”
李嬸罵罵咧咧地進屋,拿出一瓶紅花油砸在我懷裏,
“以後把娃放我屋裏,老孃雖然不帶孩子,但還能讓他凍死不成?”
從那天起,李嬸嘴上罵得兇,但每天廢品站裏只要收到了稍微好點的舊衣服,沒開封的零食,缺頁的圖畫書,她都會偷偷塞到我的蛇皮袋裏。
星河就是在廢品堆里長大的。
他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知道我忙,他兩三歲的時候就自己坐在廢品堆裏玩礦泉水瓶,不哭也不鬧。
晚上,夜市收攤。
我帶着四歲的星河去撿菜。
夜市的陳叔是個賣炒麪的胖子,人不錯。
我幫他把攤位的垃圾掃乾淨,他有時會故意多炒出一小份面,用塑料盒裝好放在一旁。
“哎呀,炒多了,致遠,你拿去餵狗吧。”
我知道他在幫我留面子。
我把面端回橋洞,看着星河狼吞虎嚥地喫,我嚥着口水,告訴他我不餓。
到了冬天,冷得刺骨。
我把那件唯一像樣的小棉衣裹在星河身上,自己裹着一件不知從哪個垃圾桶裏翻出來的,散發着黴味的破軍大衣,凍得直哆嗦。
五歲那年,星河已經很懂事了。
我用廢紙堆裏翻出來的半本《新華字典》教他認字。
我小時候在孤兒院上過兩年小學,認識的字不多,但我拼了命地教他。
那天晚上,橋洞外下着大雨,漏水的地方滴滴答答地響。
星河縮在我的軍大衣裏,突然仰起頭,用那雙乾淨得像琉璃一樣的眼睛看着我。
“哥,我們爲甚麼不住房子裏?”
他指着遠處市中心星星點點的燈火,“李奶奶住房子,陳叔叔也住房子,爲甚麼我們要住橋底下?”
我正在給他縫補一雙撿來的鞋,針尖不小心扎破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
我把手指塞進嘴裏吸了一口,摸了摸他的頭,壓下心底那股苦水。
“因爲哥哥還沒賺夠錢,買不起房子。”
我強擠出一個笑,“但你等着,等你長大了,哥一定攢夠錢,給你買大房子,有暖氣,有大玻璃窗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