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關額外討紅包的私塾先生

我守着寡婦家業規規矩矩奉上十兩束脩銀,周逢吉不但不感恩,還當衆摔在地上罵我打發叫花子。

臨近年關他鎖上書房停課,逼我加碼紅包,揚言不給二十兩就毀我兒子科舉前程。

我忍辱去偏院加五兩銀求他開課,他一腳踢出門檻,嘲諷二十兩才起步。

兒子跪在泥地裏撿銀錠磕頭哀求,他甩袖回房連看都不看一眼。

周逢吉指着我的鼻子放狠話:“少一分,你兒子就等着當一輩子廢人!”

1

十兩銀子的紅包滑出紅紙包,落在正廳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逢吉的冷笑跟着砸下來。

“寡婦家打發叫花子呢?”他下巴抬得老高,袖子一拂,那包銀錠子骨碌碌滾到了門檻邊。

滿廳的僕婦管事全縮着脖子,沒人敢出聲。

我盯着那錠銀子。

十年前他踏進沈家大門時,連一件像樣的長衫都置辦不起,如今倒嫌十兩銀少了。

我攥着手裏那張聘約字據,紙邊快要掐進掌心。

上面的墨字分明只寫了束脩數目,半個字也沒提過額外紅包的行規。

周逢吉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紅包紙上。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行規就是行規!

你不給,我明日便停課走人。

中途換師,你兒子的科舉這輩子就別想了!”他嗓門大得後院都聽得見。

沈南枝從偏門衝出來,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周逢吉腳邊。

拉住他的袖口。

“先生別走!

都是我的錯,我惹先生生氣了!”周逢吉甩開手。

沈南枝被帶得撲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印。

周逢吉撣了撣袖子:“明日不用來書房。”他轉身走回偏院,頭都沒回。

我低頭。

十兩銀子滾在泥灰裏。

沈南枝跪在地上撿銀錠,指尖發抖。

我手裏那張聘約字據,紙面已經被汗水洇透了。

2

書房門鎖着。

那把銅鎖掛在門環上,晃晃蕩蕩。

沈南枝在院裏站了半日,最後回屋翻出周逢吉以前留的功課單,照着舊套路默寫出一篇新文章。

他拿着紙跑到我房裏,眼睛亮着。

“母親,我自己也能寫!”我接過來掃了一遍。

字跡工整,句子通順,乍看確實像模像樣。

但細看下去,全是花架子。

周逢吉在偏院裏白喫白喝。

每頓飯三菜一湯,茶水都要用井水鎮過。

他靠在窗邊剔牙,冷眼看着院子裏跑來跑去的沈南枝,嘴角始終掛着譏笑。

停課三日,沈南枝整夜整夜睡不着,翻來覆去唸叨着科考期限。

我站在廊下聽着。

不能停。

我拿了五兩碎銀,用布包好,走向偏院。

周逢吉坐在椅上,腳翹在桌沿。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補加的,先生開課吧。”他看了一眼。

腳尖一挑,布包飛出門檻,銀錠散在雪地裏,發出幾聲脆響。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

“二十兩起步。”他的手指點着我的額頭。

“少一分,你兒子就等着當一輩子廢人。”我站在雪中。

風颳在臉上。

五兩銀子陷在泥雪裏發黑。

3

沈南枝興沖沖跑進屋,把那篇自學文章鋪在我案頭。

“母親你看!

我寫了新論!”他臉上帶着等誇的神色。

我逐行看下去。

第一段破題,字眼漂亮;第二段承題,對仗工整。

但到了第三段起講,根底全空了。

全是套話,連經義原旨都篡改了,邏輯看似順溜,實則一推就倒。

我翻開周逢吉之前批改的那疊舊作業,兩相對照。

紅筆批語全是“妙哉”“絕佳”,可批改的位置根本不是糾正謬誤,而是在投機取巧的套路上畫圈肯定!

教的全是應試僞學,專教怎麼矇混考官,真經籍的根底一絲沒碰。

再學半年,這腦子就徹底廢了。

換師不僅不毀科舉,反而是救命。

沈南枝還在旁邊等着誇。

我合上那疊僞學文章,指尖在紙面摩挲。

他察覺到我的沉默,臉上的笑僵住了。

“母親......”我沒接話。

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那幾本被周逢吉扔在角落的真經籍。

僞學文章和真經籍並排放在案頭。

燭火照亮這兩摞紙。

我看着真經籍上的原注,眼神冷了下來。

4

我帶着聘約字據和那疊僞學文章,徑直去了宗祠。

族長孟老太公坐在堂上。

我把字據遞過去。

“請老太公驗字據。”他接過來,戴上老花鏡細看。

紙上墨跡分明,只寫束脩十兩,無任何紅包行規的約定。

孟老太公指節敲在桌面上。

“周逢吉索賄違約,白紙黑字在此。”他聲音沉得很。

我又把沈南枝的文章和那疊舊作業呈上。

孟老太公逐頁審讀,眉頭越鎖越緊。

他指着文中一處起講。

“這裏,經義原旨全錯!

用偏題套話矇混,科考絕無望!”他把紙往桌上一拍。

“僞學!

這是在毀人子弟!”那聲響震得滿屋人都縮了肩。

我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筆直。

孟老太公抬眼看我。

“你決意換師?”我點頭。

“非換不可。”他沉吟片刻,從袖中摸出一枚名帖,遞到我手裏。

“本地大儒謝硯山,正統經義出身。

明日讓他試試你兒子的底。”我攥住名帖,紙面硬挺。

孟老太公提筆蘸墨,在那張聘約字據的落款處重重蓋下私印。

紅泥印跡蓋在違約索賄的鐵證上。

謝硯山的名帖在我掌心裏發燙。

5

謝硯山坐在正廳客座上,長衫下襬都沒起一絲褶。

他手裏端着茶盞,也沒喝,就那麼擱在案邊。

沈南枝站在桌前,手裏捏着筆,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顆往紙上砸。

謝硯山沒翻書,隨口定題:“君子務本,作起講。”沈南枝提筆就寫。

他寫得飛快,手腕甩動的架勢跟周逢吉教的一模一樣,全是花哨的虛招。

寫完最後一句,他擱下筆,臉上帶着討好的笑,把紙遞過去。

“先生,我按破題承題的捷徑走的,字字扣題。”謝硯山沒接紙。

他伸出一根手指,壓在起講的第一行上。

“捷徑?”他聲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你務的本在哪?

你連經文原旨都沒讀明白,就在這用偏題套話兜圈子。”他手指順着紙面往下劃,劃一道,批一句。

“這句,篡改經義原旨,生搬硬套。”“這句,空泛無物,全靠虛詞堆砌。”“這句,邏輯斷層,前不搭後。”沈南枝的臉白了。

謝硯山的手指劃到紙底,停住。

“從頭到尾,投機取巧。

你寫的不是文章,是矇混考官的皮囊。”他把紙推回沈南枝面前。

沈南枝手抖得拿不住紙,紙邊磕在桌角上。

他嘴脣哆嗦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

“先生......我......”他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頭磕在桌腿上。

“我錯了!

我學的全是假的!

周先生教我這麼寫的!”謝硯山看着他。

“僞學再學半年,根基徹底壞死,你這輩子就廢了。”偏院的門砰地撞開。

周逢吉衝進正廳,手裏還攥着喫剩的半塊糕點。

他一眼看見謝硯山,眼珠子立刻紅了。

“哪來的野老頭子,敢到我教的學生面前指手畫腳!”他衝到桌前,伸手就要去奪沈南枝那篇被批駁的文章。

謝硯山端坐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那隻端茶盞的手穩穩擱在案邊,茶水紋絲沒晃。

周逢吉的手伸到半空,生生停在謝硯山眼前三寸的地方。

謝硯山沒看他,只把視線轉向我。

“沈夫人,這就是你家請的先生?”我站在門檻邊,沒讓步。

周逢吉轉過頭衝我吼:“你揹着我找外人拆我的臺!

你一個寡婦,懂甚麼規矩!”謝硯山終於抬眼。

他只看了周逢吉一眼。

“規矩?

靠僞學騙人,這叫規矩?”周逢吉臉皮抽搐,指着他鼻子怒罵:“你算甚麼東西!

本地學界輪不到你放肆!”謝硯山不再接話。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目光依舊只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清得像刀,等我自己落刀。

6

周逢吉還在指着我罵。

我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謝硯山和沈南枝前面。

“周逢吉,你違約停課。”我把手裏那張蓋了孟老太公紅印的聘約字據拍在桌上。

紙面震出一點灰塵。

“按字據,半年束脩十兩,今日清賬。”我從袖中摸出十兩銀錠,擱在字據旁邊。

銀子磕在桌面上,聲音脆硬。

“沈家與你再無干系。”周逢吉盯着那錠銀子,又盯着我。

他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剛纔那股子衝進正廳的蠻橫勁瞬間卸了一半。

“你說清賬就清賬?”他嗓音拔高,扯着最後的架勢。

“我教了半年,你說停就停?

中人還沒來,你想賴賬!”我扭頭吩咐身後的管事老趙。

“去偏院,收房。”老趙帶着兩個粗使僕役往偏院走。

周逢吉猛地轉身要追,被謝硯山身邊隨侍的門生擋在桌邊。

不到半炷香,老趙回來稟報:“偏院已空,周先生的行李全在門外。”周逢吉臉色慘白。

他猛地一拍桌子。

“這不行!

中人沒在場,你們不能趕我走!”他轉身就要往外衝,去搬救兵。

正廳門被推開。

孟老太公拄着柺杖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個族中壯丁。

周逢吉撞在孟老太公的柺杖頭上,差點摔個趔趄。

“老太公!

你可得給我評評理!

她沈家寡婦恩將仇報,半途毀約趕我走!”孟老太公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張聘約字據,指節重重敲在紅泥印上。

“字據在此,只寫束脩十兩,無紅包行規。

是你先索賄違約停課,還是她毀約?”周逢吉張嘴想賴。

孟老太公把字據翻過來,背面赫然是周逢吉當初簽押的落款。

“白紙黑字,你賴不掉。”周逢吉的臉徹底垮了,五官擠成一團。

孟老太公轉向我。

“沈夫人,按約清賬,逐客。”我點頭。

老趙上前一步,把桌上那十兩銀錠推到周逢吉懷裏。

周逢吉手忙腳亂地抱住銀子,腳下踉蹌。

兩個族中壯丁架起他的胳膊,直接往外拖。

他的長衫下襬扯破了一道口子,鞋掉了一隻。

正廳大門在他面前轟然關上。

門板合攏的震動順着地磚傳過來,震得周逢吉留在門檻外的那隻破鞋歪倒在地上。

7

周逢吉抱着那十兩銀子,裹着破鋪蓋,在雪地裏走了一里路,到了鎮上別家富戶的門前。

他敲開陳員外家的大門。

門房探出半個腦袋。

周逢吉立刻湊上前,把銀子往袖裏塞,只露出半截乾淨的長衫領口。

“我是沈府的西席周逢吉。

沈家那寡婦不知禮數,我已辭館出來。

貴府公子若需教導,我接手便是。”他嗓門亮着,把沈家那套吹噓的詞又搬出來。

“沈家公子在我手下,學業進步神速,月考文章篇篇出彩。”門房聽了,沒立刻關門,轉頭進去通報。

周逢吉在門外凍得跺腳,臉上還掛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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