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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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十年代,孕媽圈裏有種說法:被深愛的女人不會孕吐,妊娠的難受會轉嫁到愛她的丈夫身上。

病牀上,池鳶扶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還真是,我一次都沒吐過,可我丈夫,一個鐵血錚錚的軍官,居然替我吐了整整三個月。”

“這麼巧?”隔壁牀剛生產完的產婦孟秋,聞言眼睛一亮:“我老公也是軍官,他也吐得昏天黑地!可心疼我了。”

“你老公甚麼時候接你出院?到時候我介紹他和我老公認識吧,都是一個大院的,以後多多關照。”

池鳶垂下眼簾,笑意淡了一瞬:“他忙,來不了。”

說完,她側身躺下,把臉埋進枕頭裏。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輕輕推開。

“老公,你終於來接我啦!”

耳邊驟然炸開孟秋又驚又喜的尖叫,池鳶下意識用餘光掃了一眼——

只一眼,渾身血液便凍成了冰。

男人一身軍官服,濃眉深目,是那種站在萬人從中,也能一眼鎖定的冷俊。

正是她的丈夫——厲雲崢。

明明三天前,她被摩托撞得大出血,可好不容易聯繫上他,得到的只有警衛員冰冷的回答。

“報告嫂子,師長奉命執行爲期三個月的任務,任何人不得聯絡。”

可此刻,這個‘任何人不得聯絡’的男人,正站在這裏。

被別的女人......喊着老公。

不等她緩過神,厲雲崢身後又湧進來四五個男人——全是她婚禮上見過的面孔。

此刻,齊刷刷對着孟秋叫“嫂子!”。

“嫂子您是不知道,咱哥以前可是隊裏公認的槍神,自打夜夜溜出去陪您,整個人虛得握槍都手抖。”

“一聽說您生了,他結束任務後立馬就趕回來見您了!”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狠狠剮着池鳶的心。

她死死咬住脣,把臉埋進被子裏,眼淚無聲洶湧而出。

往事排山倒海而來。

她和厲雲崢,是兩家老人定下的緣分。

當年,她爺爺爲掩護厲雲崢的爺爺撤退,英勇犧牲,自此兩家一直交好。

直到多年後,她父母也接連犧牲,她成了孤女。

是厲家老太太拍了板——接過來,當親孫女養。

她就這樣住進了厲家大院。

第一次見厲雲崢,是一九七八年的夏天。

她從海城師範附中放學回來,穿過厲家巷口那排梧桐樹時,正撞見他從吉普車上下來。

二十四歲的厲雲崢剛從大學演講回來,一身筆挺的軍官服,肩寬腰窄,眉目間全是少年人銳不可當的凌厲。

他看了她一眼,眉眼淡淡的,沒甚麼表情,點了下頭就轉身走了。

十八歲的池鳶,卻攥緊了剛買的雜誌,心跳得厲害。

她常在大人的誇讚裏聽過厲雲崢的名字。

他天資卓絕,是整個沿海軍區首屈一指的少年軍官。

她還聽說,他有個談了五年的青梅,愛入骨髓,即將談婚論嫁。

所以,她從未想過,與他有甚麼交集。

變故發生在一個雨夜。

厲雲崢不知怎麼喝得爛醉如泥。

她剛好路過,推門就看見散落一地的雜物,滿屋沉悶。

男人頹然地歪靠在沙發上,周身裹着化不開的陰鬱與疲憊。

她於心不忍,只想悄悄上前,把滑落的薄被給他蓋上。

指尖剛觸到被角,醉酒的人卻驟然睜開了眼。

她以爲他會蠻橫地叫她滾,沒想到,下一秒就被他壓在了沙發上。

但他脣齒間模模糊糊念着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事情敗露後,是厲家父母逼着厲雲崢向上級打了結婚申請,娶她進門。

他默然應下。

卻在婚禮前夕,親手斬斷了她所有的念想。

“厲家欠你爺爺一條命,我娶你,這份恩情債便一筆勾銷。”

“但愛情,我從來沒有,也給不了你。”

他說到做到。

婚禮還沒結束,他連夜回了部隊,留池鳶一個人對着滿屋子紅雙喜發呆。

婚後他極少歸家,要麼駐守軍營,要麼主動申請長期出海任務,一走便是杳無音信,斷了所有聯繫。

即便偶爾不得不回來,也對她視而不見,不同食,不同牀,更無半句閒話溫存。

直到三年後的一天,他再次喝得爛醉。

一樣不由分說將他壓在身下,一樣念着別人的名字。

不一樣的,是那次之後,她懷孕了。

得知她懷孕的那天,一向冷硬寡情的厲雲崢,竟獨自出現在婦幼用品店,笨拙而認真地挑選母嬰用品。

那一刻,她天真地以爲,肚子裏的孩子,終於捂熱了那顆冷硬的心。

可被子外,男人低沉溫柔的嗓音,卻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

“阿秋你看,寶寶鼻子像我,眼睛像你。”

她掀開一條縫,看見厲雲崢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輕觸嬰兒臉頰,眼神軟得一塌糊塗。

就在這時,孟秋忽然嬌滴滴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看向她這邊。

“老公,我和這位池鳶妹妹特別投緣呢,雖然才聊了一會兒,就跟認識好久似的,不如讓寶寶認她當乾媽吧,你說好不好?”

她說着,一把掀開了池鳶的被子。

被子底下,是池鳶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淚痕交錯,眼眶通紅,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四目相對,空氣死寂。

孟秋愣在原地,看看臉色慘白的池鳶,又緩緩轉過頭看向厲雲崢,輕聲問:

“你們......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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