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因族中規定,只有抽到紅籤的人才有資格上族譜。
爲此,成年後的每一年,我都在拼命抽籤。
養妹喬輕輕第一年就抽中了紅籤,而我連續三年都是白籤。
今年我偷偷摸進祖祠,想在籤筒裏動手腳。
卻偶然聽到了未婚夫和竹馬的對話。
“還是琛哥聰明,用一個沒有紅籤的籤筒就能吊住念念三年。”
“輕輕太容易沒有安全感,所以只能委屈念念了,只是如果念念發現了......”
哥哥的聲音猛地出現:
“不可能。念念不會發現,她會無條件相信我的任何決定。”
“等明年,明年輕輕的抑鬱症好了,作爲補償,我會用家族最高禮儀迎接念念回歸家族。”
靜止良久,我將沒拆開的籤筒悄悄放回原處,默默退出了祖祠。
可是哥哥,我等不到補償了。
檢查結果下來,我只剩最後三個月了。
1.
祖祠裏站滿了族中的親戚。
哥哥喬琛站在中央,將籤筒遞了過來。
“按照族規,只有抽到紅籤纔有資格被認祖歸宗。”
“如果抽到白籤,則不被列祖列宗認可,不允納入族譜,參加相關祭祀。”
他說完規則,纔將目光看向我。
在對上我有些紅的眼眶時,微微一怔。
片刻,輕嘆一聲。
“念念,這是祖上的規矩,不能違背的。”
“樂觀些,也許今年就抽中紅簽了呢?”
可我們都知道,今年,我依舊抽不中紅籤。
一個只有白籤的箱子裏,又怎麼能出現紅籤呢?
我看着他如往常一樣溫柔的眉眼。
還是忍不住問:
“哥哥,一定要抽嗎?”
喬琛揉了揉我的腦袋。
“念念,聽話。”
“當年輕輕也是抽到紅籤才被納入族譜的。你是我的妹妹,這麼多人看着,更不能搞特殊。”
我下意識想要反問,
當年喬輕輕的籤筒裏,也是隻有白籤嗎?
可是昨天他們的談話聲縈繞在我的腦海。
又覺得問了,也是一樣的結果。
不再說話,我伸手摸進籤筒中。
沒有任何意外,還是白籤。
今年的我依舊沒有資格回歸家族。
我抿抿脣,將白籤還給喬琛,不等他宣佈結果,就轉身離開。
未婚夫林宇聲追了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念念,別灰心,今年不行還有明年。”
“明年,你肯定能抽到,是吧許盛?”
同樣跟來的青梅竹馬許盛立刻點頭,語氣堅定:
“我有預感,明年你一定能抽中紅籤的。”
“到時候,我們三個陪你一起去祭拜奶奶,好不好?”
提到奶奶,我的眼睛暗了暗。
因爲沒有抽中紅籤,三年來,我始終沒有資格進入族譜。
逢年祭祀不允許我參加,清明上墳我不能到場。
就連最疼愛我的奶奶去世,我都不能送她最後一程。
我真的不想再靠抽籤決定我的身份了。
所以今年祭祀之前,我甚至當着衆人的面跪下來。
求着喬琛把我的名字納入族譜。
卻仍舊被拒絕了。
“念念,你不是最乖的嗎?你這樣,不是讓哥哥很難做嗎?”
我一時想不開,跳進了身後的河裏。
水流湍急,我卻眼睜睜看着喬琛背過身,去哄嚇哭了的喬輕輕。
如果那次不是林宇聲跳下去救了我,也許,我就死了。
可現在,也不晚。
他們不知道,
因爲那次想不開,我恰巧在醫院查出了胰腺癌。
結果顯示,我只有最後三個月的時間了。
今年抽不中,我就再也沒機會抽出紅簽了。
2.
我告別了他們,獨自一個人在河邊坐到了天黑纔回家。
剛握上把手,門忽然從裏面被大力拽開。
我猛地一個踉蹌,正要抬頭,手腕忽然被握住。
喬琛焦急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輕輕一下午都沒回來,打電話也打不通。”
“許盛林宇聲他們已經去找了,我們也趕緊去!”
他的力道很大,拽得我生疼。
身體的不適也漸漸攀升。
我幾次開口想叫他慢一點,喬琛卻厲聲道:
“輕輕很怕黑的!”
“如果天黑了還找不到她,她一定會嚇得躲起來哭。”
我張了張嘴。
可是,我也怕黑啊。
小時候玩捉迷藏,我被喬琛不小心鎖在了密閉的箱子裏。
被找到的時候,我只剩下了一口氣。
從那以後,幽閉的空間,甚至是昏暗一點的環境,都會讓我喘不過氣。
那時他紅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扇自己。
並承諾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會有黑暗。
他會站在我身前,替我打量一束光。
可是現在,他連我怕黑都忘記了。
“念念,你爲甚麼這麼慢?”
喬琛的話打斷我的思緒。
“你小時候跑這片山明明比我還快的。”
我對上喬琛的眼睛,那裏閃爍着責備。
喉頭湧上一股腥甜,我搖搖頭,想說不是的。
“哥,我跑不快了,檢查結果說......”
可喬琛並沒有聽我說完,他鬆開我的手:
“這樣吧,我先去前面探路。”
我失去支撐,猛地摔在地上。
他沒回頭,只有焦急的聲音從前方飄來:
“我先去找輕輕,你慢慢跟上來。”
“實在不行就給許盛和林宇聲打電話,叫他們來接你。”
他跑遠了。
黑暗像是一頭野獸,張牙舞爪地朝我撲過來。
我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機。
“念念,怎麼樣,找到輕輕了嗎?”
我的聲音發顫:
“林宇聲,我有點不舒服......”
那邊沉默了一會,響起林宇聲失望的聲音:
“念念,你知道輕輕跑出去之前,是怎麼說的嗎?”
“她說一定是因爲自己害你無法認祖歸宗,既然這樣,那是不是隻要她死了,大家就能幸福了。”
“她自己抑鬱症都還沒好,卻還在顧及着你的感受。”
“而你呢,念念?你爲了不讓我們找到輕輕,故意說自己不舒服,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冷風灌進我的衣領,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電話很快掛斷,我又給許盛打去,他乾脆連接都沒接。
我不知道喬輕輕和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甚麼,
讓他們這樣在乎她。
明明以前和他們關係最好的是我。
關係最鐵那年,我甚至幫許盛背過處分,被學校停課。
這件事,就連喬琛都不知道。
而林宇聲,我和他在大學互相一見鍾情。
一直到畢業,我們的感情都很穩定。
甚至也是校園裏的一段佳話。
他們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存在。
可是從喬輕輕出現的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她脆弱易碎,總能激起所有人的保護欲。
而糖果,向來只屬於會哭的孩子。
手機徹底黑屏,我撐着土地慢慢站起,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3.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看到了不遠處的幾個人。
林宇聲和許盛滿臉擔憂地站着。
喬琛半跪在地上,動作輕柔地幫喬輕輕擦拭膝蓋。
一見到我,喬輕輕像是被甚麼刺激到,忽然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
“走開!我不想看見你!走開!”
許盛動了,語氣冰冷。
“輕輕說,是你把她帶到這裏,又丟下她離開的。”
我一僵,將目光轉向林宇聲。
他的眼底也盡是失望。
“念念,抽籤這件事和輕輕沒有關係,你爲甚麼要這麼做?”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最後,喬琛慢慢站了起來。
看向我的眼神裏,是徹骨的冷。
“你太讓我失望了,念念。”
“列祖列宗是不會認一個心思歹毒的人回歸家族的!”
我下意識去解釋: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做過這些......”
話音未落,就被喬輕輕更加刺耳的尖叫聲打斷。
她忽然掙脫了喬琛的束縛,狠狠推上我的胸膛。
“你這個壞人!你滾!”
她的力氣不算大,可我也真的支撐不住了。
猛地摔倒在地,手腕劃過一枚尖銳的石頭。
“啪”地一聲,奶奶爲我求來的手串散落一地。
我的大腦瞬間空白。
那是奶奶臨走前送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她說有了這個手串,能保佑我們下輩子還是一家人。
我趴在地上,顫抖着手去撿那些珠子。
可是剛碰到,就被喬輕輕胡亂的一腳踢開。
“你走!你走!”
她踢起的土壤灑在我的臉上,我再也忍受不了,哭着道:
“我不是壞人!我沒有說過這些話!喬輕輕!我沒有傷害過你!”
話音未落,我再次被狠狠推倒在地。
喬琛怒不可遏的聲音在耳邊炸起。
“喬念念,你鬧夠了沒有!輕輕有抑鬱症,如果受了驚嚇是真的會死的!”
長期被欺騙的痛苦,被冤枉的委屈讓我忍不住質問出聲:
“那我呢?喬琛,我也是你妹妹啊......”
喬琛的聲音冷到極點。
“你又死不了。”
我徹底僵住了。
他沒再看我,利落地背起喬輕輕,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許盛跟了上去。
林宇聲頓了頓,還是輕嘆道:
“念念,你好好反思一下吧。”
“我們明天再來接你。”
一行人越走越遠,逐漸只剩一個黑點。
身體傳來劇烈的疼痛,幽閉恐懼的窒息感不斷將我包圍。
手機亮起,裏面是喬輕輕的短信。
【喬念念,哥哥只能有一個妹妹,那就是我。】
我已經顧不上去看。
意識消散的前一秒,我迷迷糊糊地想。
可是我的下輩子,不想要哥哥了。
4.
喬輕輕哭得厲害。
喬琛連夜將她帶去醫院,又守了她一整晚,情況才控制住。
許盛和林宇聲來給他們送早餐。
看着喬輕輕氣色良好的樣子,林宇聲猶豫着開口:
“昨晚山上下了雨,我去找了一圈都沒有發現念念......”
聽到“念念”這兩個字,喬琛的目光立刻冷了下來。
“她還不至於蠢到連找個遮雨的地方都不會。”
“這段時間就是把她慣壞了,正好趁這個機會,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許盛點頭:
“就是啊生哥,念念昨天做的真的過分,明知道輕輕怕黑還把她丟在山上......”
話音未落,林宇聲忽然想到了甚麼,對許盛道:
“可是,念念也怕黑啊。”
許盛一愣。
“昨天下午,念念是甚麼時候和我們分開的,你還記得嗎?”
“我們分開後不久,輕輕就走丟了。”
“......可是這個時間,根本不夠念念回家的啊。”
他像是想到甚麼,猛地將目光轉向喬輕輕。
“輕輕,昨天念念真的說要帶你出去了嗎?”
喬輕輕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我太害怕了,記不清了......”
林宇聲的眉頭皺起:“甚麼叫記不清了?你......”
“行了,別在這吵,輕輕需要安靜。”
喬琛冷聲打斷了他們。
林宇聲皺了皺眉,片刻後,還是轉身離開。
“我去接念念。”
許盛撇撇嘴,坐在喬琛旁邊道:
“生哥就是這麼愛一驚一乍,輕輕連螞蟻都不敢踩死,又怎麼會誣陷念念呢?”
喬琛沒說話。
喬輕輕手裏捧着削好的蘋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哥哥,我真的沒有說謊......”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喬琛心頭,他替喬輕輕掖好被角,低聲說了句:
“我出去一趟。”
喬琛在吸菸區抽着煙,腦海中卻全部都是找到喬輕輕時,她顫抖的身影。
他覺得那副樣子,他似乎在哪裏見到過。
很小的時候,也有這麼一道身影,會在夜晚蜷縮着發抖。
聲音軟軟地叫他:
“哥哥,我怕......”
正出神,一羣醫生推着一輛車與他擦肩而過。
單薄的病牀上蓋着白布,沒有一點起伏。
“死者身份確認了嗎?”
“還沒有,昨天山體滑坡,屍體面部全部損毀,暫時沒有找到有效信息......”
不知爲何,喬琛的指尖顫了一下。
“主任!剛剛聯繫到一位疑似死者男朋友。”
“立刻通知他來認屍。”
“是!”
喬琛盯着那些護士匆匆走過,心神不寧。
就在此時,被叫做“主任”的醫生拿着一張死亡認定單從他身邊路過。
看清上面的圖片後,喬琛瞳孔驟縮。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