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家的盤王節,男人要在祭祀結束後,親手給女方戴上一頂花冠,當着全族的面宣告婚約。
韓溯提前一個月託人從城裏定了兩頂花冠。
我以爲一頂是他的,一頂是我的。
直到祭祀當晚,我躲在神樹後面補口紅,聽見他在樹的另一邊低聲交代堂弟:
"花冠先給阿依戴,她被退過一次婚,全寨都在看她笑話。”
“我要是今晚不出頭,她在這個寨子就徹底完了。"
"沈青衣那頂先收着,儀式結束我單獨給她戴,不差這一時半刻。"
堂弟急得跺腳:
"溯哥,青衣姐把她那條二十萬的項鍊都當了,換的瑤族嫁衣,你讓人家在旁邊幹看着?"
韓溯整了整衣領:
"她見過大場面,不會計較這個。"
"阿依不一樣,她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了。沈青衣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把口紅在神樹上劃了一道紅印子。
很長一道,像道封條。
然後拿出手機,給那個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你現在過來,娶我。”
......
“青衣姐,你補個口紅怎麼補了這麼久?前頭的祭祀都要結束了。”
韓溯的堂弟韓陽繞過粗壯的神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催促我。
我按滅手機屏幕,將那支被劃斷的口紅隨手扔進腳邊的篝火盆裏。
“這就過去。”
我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韓陽愣了一下。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替他哥解釋點甚麼,最後只是心虛地低下了頭。
“那......你走快點,全寨子的人都等着呢。”
我跟在他身後,重新走入盤王節喧鬧的廣場。
廣場上,篝火燒得連天紅,整個瑤寨的人都圍在一處。
牛角號吹得震天響,長桌宴上的米酒香氣混着松枝燃燒的煙火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這是水鄉瑤寨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也是瑤族男女定情的日子。
按照規矩,男人要在祭祀的最後,當着全族長老的面,親手把花冠戴在心上人的頭上,宣告婚約。
我剛走到人羣外圍,歡呼聲便如海浪般掀起。
“快看!溯哥拿着花冠出來了!”
“聽說他在城裏定了最貴的手工花冠,真捨得下本錢啊!”
我抬起頭,隔着攢動的人頭和跳躍的火光,看向高臺。
韓溯穿着瑤族的對襟黑衣,身姿挺拔,手裏捧着一個極其精美的紅絨托盤。
托盤上,赫然放着兩頂用金線和極品珍珠串成的花冠。
在滿場竹編和野花做的頭飾中,這兩頂花冠簡直像皇冠一樣耀眼。
韓溯站在高臺上,目光在人羣中巡視。
我的心跳原本該是劇烈的,可此刻卻像一潭死水。
他的視線越過無數人,最終落在了左側的人羣裏。
那裏站着阿依。
阿依穿着一身略顯舊的瑤族服飾,臉色蒼白,低垂着頭,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她上個月剛被隔壁寨子的男人退了婚,成了全寨的笑柄。
韓溯捧着托盤,一步步走下高臺。
人羣自動爲他讓開一條道。
韓陽在我旁邊急得直搓手,壓低聲音喊。
“哥,你往哪走呢!青衣姐在這邊!”
韓溯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終於轉過來看向我。
隔着幾步遠的距離,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就被一種大義凜然取代。
他甚至對我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
那是我們戀愛五年裏,他每次要我妥協時慣用的動作。
然後,他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走向了阿依。
周圍的喧鬧聲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面面相覷,目光在我和阿依之間來回掃視。
韓溯停在阿依面前,拿起其中一頂最華麗的花冠。
“阿依,抬頭。”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廣場上卻格外清晰。
阿依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溯哥,你......這是幹甚麼?”
她慌亂地後退了一步,眼神怯生生地往我這邊瞟。
“青衣姐還在看着呢,這花冠怎麼能給我戴......”
“你別管她。”
韓溯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保護欲。
“你今天要是連頭都抬不起來,以後在這寨子裏還怎麼做人?”
他雙手捧着花冠,穩穩地落在了阿依的發頂上。
“今天有我在,我看誰敢看你的笑話。”
金線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人羣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韓溯不是要跟沈青衣結婚嗎?”
“對啊,沈青衣爲了這件嫁衣,聽說把二十萬的項鍊都當了呢!”
“嘖嘖,真可憐,這可是當着全族的面打臉啊。”
聽着周圍的議論,韓陽急得跳腳,想衝上去,卻被我一把拉住。
“青衣姐!你拉我幹甚麼!我哥他簡直瘋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鬧劇。
“讓他戴。”
阿依捂着嘴,眼淚順着臉頰滑落,楚楚可憐地抽泣着。
“溯哥,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真的想一頭撞死在神樹上。”
她一邊哭,一邊用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反應。
韓溯心疼地嘆了口氣,抬手笨拙地替她擦去眼淚。
“胡說甚麼,有我在,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受委屈。”
多感人肺腑的承諾啊。
如果在今天之前,我一定會衝上去,質問他,甚至打他一巴掌。
可是現在,我只覺得無比疲憊和噁心。
五年的感情,抵不過他氾濫的同情心和那點可笑的英雄救美的情結。
戴完花冠,韓溯轉過身,端着托盤走向我。
托盤上,還剩下一頂稍微小一圈的花冠。
他走到我面前,臉上掛着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青衣,儀式結束了,這頂是你的。”
他甚至懶得解釋剛纔的行爲,直接伸手想把花冠戴在我頭上。
我微微偏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又怎麼了?不是留了一頂給你嗎?”
周圍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的身上,帶着同情、嘲諷和看好戲的意味。
阿依也在這時走了過來,她扶着頭上的花冠,聲音柔弱。
“青衣姐,你千萬別生溯哥的氣。”
“都是我不好,我命苦被人退婚,溯哥是爲了幫我撐腰才先給我戴的。”
“你要是實在介意,我......我還給你就是了。”
說着,她作勢要摘下花冠,動作卻慢得出奇。
韓溯立刻按住她的手,轉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責備。
“沈青衣,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你見過世面,心理承受能力強,阿依不一樣,她很脆弱。”
“這不過就是一個過場,你爲甚麼非要跟她計較?”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當了項鍊換來的瑤族嫁衣,就穿在我的身上,紅得像血。
可我卻成了一個不懂事的、斤斤計較的惡人。
我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退後了一步。
“這頂花冠,你也留着給她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