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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了一下門框上那條淺淺的鉛筆線。
三歲,我被拐走的那年。
從那以後,這個家的每一寸空間都在擠壓我存在過的痕跡,填充進另一個人的生活。
我不是回家了,我是闖入了別人的家。
晚飯,桌上四菜一湯。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西紅柿炒蛋、炒時蔬、紫菜蛋花湯。
排骨和魚擺在林小滿那一側。
我面前是一碟醃蘿蔔條和半碗米飯。
媽媽盛湯時先給小滿舀了一碗滿滿的,轉頭給我舀了小半碗。
“夏夏,你在山裏喫慣了粗糧,腸胃得慢慢調,喫太好反而受不了。”
語氣關切,邏輯荒唐。
我是她被拐走的親生女兒,不是一隻需要過渡期的流浪貓。
小滿乖巧地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裏。
“姐姐,你嚐嚐,媽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媽媽立刻攔住。
“滿滿!你自己都吃不了幾塊,別光顧着讓!”
爸爸跟着說。
“就是,滿滿你要補身體,別省給別人。”
我低頭看着碗裏那塊排骨,它被兩雙目光標註了歸屬權。
夾過來是小滿的善良表演,即將被收回是父母的理所當然。
我把排骨原封不動放回小滿碗裏。
“我不餓。”
飯後,爸爸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鎮政府和婦聯聯合發放的被拐兒童家庭慰問金,三千元整。
信封上印着我的名字:陳夏。
爸爸抽出鈔票數了一遍,抬頭看向林小滿。
“滿滿,你下學期學費缺口多少來着?”
小滿低聲答。
“兩千八。”
爸爸把三千塊整個遞過去。
“正好,剩兩百你買點營養品。夏夏,你不介意吧?你是姐姐。”
最後一句不是詢問,是通知。
上輩子我在這裏點了頭,這輩子,我伸手擋住了信封。
“這是給我的慰問金,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
爸爸的臉上掠過不快,小滿的睫毛顫了顫,眼眶精準地紅了。
眼神有些可憐,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的養足好像我纔是來破壞這一家子的壞人。
媽媽的聲調立刻拔高。
“夏夏!滿滿從來沒跟你搶過甚麼!三千塊你拿着能幹甚麼?你妹妹要交學費!你是親生的,你不得讓着點?”
親生的等於就該犧牲的。
妹妹身體不好等於免死金牌。
我沒有繼續爭那三千塊。
我看着媽媽摟緊小滿的手臂,那個動作自然流暢,做了千百遍。
我想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回這個家九天了。”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一次都沒有抱過我。”
客廳安靜了。
媽媽愣住,嘴脣動了動,摟着小滿的手臂下意識收緊了。
不是收緊來抱我。
是收緊來保護小滿。
夜裏,我躺在雜物間的摺疊牀上,隔壁傳來媽媽哄小滿入睡的聲音。
被子窸窣的響動,然後是媽媽柔和的低語。
“滿滿乖,別理你姐,她在外面待野了不懂事......你永遠是媽媽的小棉襖......
那三千塊明天媽悄悄給你,別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