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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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養老院辦敬老活動那天,我媽給我發來一條語音。

前十秒沒人說話。

只有話筒刺耳的嘯叫聲,和臺下一陣陣掌聲。

我剛想回撥,養老院家屬羣跳出直播鏈接。

點進去時,我媽正被護工扶到舞臺中央。

大屏幕上掛着一張投票榜。

“本月最不孝順兒女第一名:沈南枝。”

也就是我。

投票理由第一條:

“三個月不續孝心陪護套餐,讓老人連節日蛋糕都沒有。”

第二條:

“有錢給自己買包,卻不給母親升級護理。”

第三條:

“長期佔用康復牀位,不肯讓給更需要的老人。”

我媽手裏攥着一張道歉稿,臉白得像紙。

院長羅美珍把話筒遞到她嘴邊,笑得溫柔:

“周阿姨,您別怕。”

“您女兒不在,你替女兒做個檢討,讓她知道甚麼叫孝順。”

臺下家屬代表立刻鼓掌:

“羅院長真負責,連兒女孝不孝都替老人教育。”

我看着屏幕裏我媽發抖的手,正要讓司機掉頭,手機彈出一條工作通知。

【城西區社區養老服務示範點】今日現場複覈,請終審負責人準時連線。

複覈點位,正是我媽所在的松鶴頤養中心。

......

我趕到松鶴頤養中心時,直播還沒關。

活動室門口掛着橫幅。

“敬老愛老,孝心有禮。”

橫幅下面擺着一塊紅榜。

紅榜最上面寫着:

“最需提醒兒女名單。”

我媽的照片旁邊,貼着我的名字。

後面是刺眼的七十二票。

我推門進去。

活動室裏的笑聲停了一瞬。

我媽看見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她慌忙把手裏的稿子往身後藏。

“南枝,你怎麼來了?”

“媽沒事。”

“院裏讓我念兩句,唸完就下去。”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

紙邊已經被她攥得發皺。

第一行寫着:

“我女兒沈南枝不孝順,給我在院裏丟了臉。”

第二行寫着:

“她不願意續孝心陪護套餐,不配合院方護理升級,也不肯把康復牀位讓給更需要的老人。”

最後還有鉛筆標註。

“唸到這裏停頓。”

“低頭。”

“看鏡頭,說希望女兒以後多盡孝。”

我媽年輕時在社區衛生站做護士。

她照顧過半條街的老人。

一輩子最怕給別人添麻煩。

現在,她坐在輪椅上,被人塞了一張罵我、也羞辱她自己的稿子。

我抬頭看向羅美珍。

“這是誰寫的?”

羅美珍穿着一身米白套裝。

胸口彆着院長牌。

她看見我,只愣了一秒,很快又恢復成直播裏那種溫和。

“沈女士,你先別激動。”

“老人有些話不好意思說,我們只是幫她整理一下。”

“這是給你們做好親情溝通工作,不是單純批評。”

臺下一個戴翡翠鐲子的女人笑了一聲。

“羅院長夠客氣了。”

“你媽因爲你,在院裏都抬不起頭。”

“別人家兒女過節送花送蛋糕,你倒好,連套餐都停了。”

她叫蔣玉蘭。

松鶴家屬會會長。

她父親上週剛住進我媽原來的康復牀。

我看向她。

“誰讓你爸住進 208 的?”

蔣玉蘭臉色一沉。

“院裏安排的。”

“我爸剛做完手術,住近護理站方便。”

羅美珍立刻接話:

“周阿姨最近狀態穩定。”

“我們把她臨時調到普通託養間,也是爲了牀位公平。”

我問:

“我簽過調牀確認嗎?”

羅美珍頓了頓。

“沈女士,你平時工作忙。”

“我們聯繫你不方便。”

“老人照護不能等,只能先處理。”

我媽急忙拉住我的袖子。

“南枝,別問了。”

“普通間也挺好。”

她越說,我越清楚。

普通間不好。

我媽腦梗後右側肢體無力。

208 是康復牀,離護理站和康復室都近。

我排了兩個月纔等到。

每個月的康復護理費,我一分沒拖。

現在,他們先把她調走。

又在敬老活動上,讓她替我做不孝順檢討。

我把道歉稿放到桌上。

“我媽不會念這個。”

護工小陳抱着相機湊上來。

“沈女士,別擋鏡頭。”

“周阿姨唸完以後,我們還要拍一張親情溝通照。”

她手裏拿着一塊紅色展板。

上面寫着:

“子女陪伴待改進家庭。”

我媽看見那幾個字,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把袖口往下拉,像是怕鏡頭拍到自己發抖的手。

我把展板從小陳手裏拿過來。

“檢討還要拍照留檔?”

羅美珍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這是活動資料。”

“後續我們會把願意改進的家庭做成正向案例。”

蔣玉蘭在旁邊嗤笑。

“不拍照,你女兒回頭又不認賬怎麼辦?”

“周阿姨都願意站出來提醒她了,你還不領情。”

我媽急得聲音都啞了。

“我沒說要提醒她。”

“南枝沒有不孝。”

可她的話太輕。

輕得像一根線,很快就被周圍的議論壓斷。

“沈女士,這是活動流程。”

“老人們都投過票,大家也想聽周阿姨說幾句。”

蔣玉蘭立刻說:

“對啊。”

“你要是真孝順,就別讓你媽這麼難做。”

“一個女兒,自己穿得光鮮亮麗,連親媽套餐都捨不得續,還好意思怪別人投你?”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裝。

那是我今天去做評審終審穿的工作服。

她卻能一口咬定,我把錢花在自己身上。

我問:

“你怎麼知道我沒給我媽花錢?”

蔣玉蘭翻了個白眼。

“紅榜上寫得清清楚楚。”

“三個月沒續孝心陪護套餐。”

“全院老人都知道。”

“你媽以前也是護士,最要臉。”

“攤上你這種女兒,她不丟人誰丟人?”

我媽嘴脣發抖。

“不是的。”

“南枝很孝順的,每個月都準時交費,一有空就來看我。”

她聲音太輕,很快就被臺下議論蓋過去。

“交基礎費算甚麼孝順?”

“孝心套餐都不買,確實說不過去。”

“老人都住養老院了,兒女還這麼摳。”

一句一句。

都像往我媽臉上扇耳光。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媽,疼嗎?”

她勉強搖頭。

“不疼。”

“就是...丟人。”

我鼻子一酸。

她這一輩子最怕丟人。

怕別人說她丈夫走得早。

怕別人說她只有一個女兒,將來沒人撐腰。

怕她病了,成了我的拖累。

所以他們挑了最狠的詞。

不買套餐還不夠。

他們要說我不孝。

羅美珍趁機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208 康復牀位自願調換確認書》。

家屬簽名處空着。

她壓低聲音說:

“沈女士,簽了吧。”

“簽完,紅榜撤掉,道歉稿也不用念。”

“你媽以後還在我們院裏住,也沒必要鬧得太難看。”

我看着那張紙,忽然笑了。

原來不是甚麼敬老活動。

也不是甚麼孝心提醒。

他們是想用我媽的臉面,逼我把康復牀讓出來。

我拿起那份確認書。

“羅院長。”

“你再說一遍。”

“誰自願調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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