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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美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快,她又把聲音放軟。
“沈女士,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周阿姨恢復得不錯,住普通託養間也能照顧到。”
“蔣叔剛手術,確實更需要 208。”
蔣玉蘭立刻接話:
“就是。”
“我爸刀口還沒長好,夜裏疼得睡不着。”
“你媽一個老太太,住哪裏不是住?”
我看向她。
“我媽腦梗後要做康復訓練。”
“208 離康復室最近。”
“這是醫生建議,不是我挑房間哦。”
蔣玉蘭冷笑。
“你們這些城裏人就愛拿單子壓人。”
“養老院又不是你家開的。”
“資源就這麼多,當然給更配合院裏工作的人。”
我問:
“更配合院裏工作?”
“是指花五萬二買全年孝心陪護套餐?”
她臉色一變。
羅美珍立刻打圓場。
“孝心陪護套餐是增值服務。”
“陪老人聊天、拍照、節日加餐、生日佈置。”
“買不買都自願。”
我指了指大屏。
“自願?”
“我不買,就成了最不孝順兒女投票理由?”
活動室裏安靜了一下。
大屏還停在我的照片上。
“三個月不續孝心陪護套餐,讓老人連節日蛋糕都沒有。”
每個字都明晃晃。
羅美珍臉色有些難看。
“工作人員措辭不嚴謹。”
“但你也該反思。”
“周阿姨住院這麼久,你來過幾次?”
我還沒開口,第二排一個老太太忽然說:
“小沈每週都來。”
她姓唐,和我媽以前住同一間康復區。
“她給她媽剪指甲。”
“還給我們帶過無糖點心。”
“上週周姐褲腿尿溼了,也是她換的。”
我媽急了。
“唐姐,別說了。”
唐阿姨把柺杖往地上一敲。
“爲甚麼不能說?”
“他們讓我們投票的時候,可說你女兒從不來看你。”
護工小陳立刻走過去。
“唐阿姨,您記錯了。”
“投票是老人自願表達意見。”
唐阿姨瞪她。
“自願?”
“你們拿着平板一個個問。”
“說誰家屬不買套餐,就點誰。”
“還說投完的,每人發一盒蛋黃酥。”
這句話一出,臺下家屬都看向羅美珍。
第一排一個穿灰毛衣的老人也慢慢舉起手。
“我也記得。”
她說話很慢,護工想扶她坐下,她卻把手從護工掌心裏抽了出來。
“小陳拿平板給我看的時候,屏幕上只有幾個名字。”
“她指着小沈那個,讓我點。”
“我問小沈是不是不來看她媽,她說,院裏統計過,少得很。”
老人說到這裏,有些喘。
旁邊家屬趕緊給她遞水。
她喝了一口,繼續說:
“可我見過小沈。”
“她晚上來得晚,常常只坐一會兒。”
“但她每次都給周姐擦手,走之前還把牀欄檢查一遍。”
活動室裏又靜了一下。
這種安靜,比吵鬧更扎人。
因爲它讓剛纔那些“全院都知道”的閒話,忽然露出了底下的空。
羅美珍的臉沉下來。
“唐阿姨,您年紀大了,不要亂說。”
她越過唐阿姨,看向我。
“沈女士。”
“老人之間互相議論,有時難免誇張。”
“但你母親確實因爲你承受了壓力。”
“今天讓她說出來,也是爲了幫你們母女把話說開。”
我說:
“那就把投票記錄拿出來。”
她一頓。
“這是內部互動數據,涉及老人隱私。”
蔣玉蘭立刻站起來。
“你還想查老人?”
“怎麼,誰說你不孝,你就要記恨誰?”
“沈南枝,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先把牀位讓出來。”
她說完,從包裏拿出一張繳費單,拍在桌上。
“我爸的孝心陪護套餐,我一口氣續了一年。”
“這纔是做兒女的。”
我掃了一眼。
金額五萬二千八。
下面蓋着松鶴頤養中心收費章。
我問:
“你買套餐,所以你爸住 208。”
“我不買套餐,所以我媽被逼着替我檢討,給你爸挪位置。”
“是這個意思嗎?”
蔣玉蘭臉色一僵。
“你別胡攪蠻纏。”
“我爸本來就更需要。”
我媽忽然低聲說:
“南枝,算了。”
“媽住哪都行。”
“別爲了我得罪人。”
我看着她發白的臉。
忽然想起前幾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
她說最近普通間熱鬧,不用我總跑。
她說唐阿姨也在那邊,正好有人說話。
她說蔣叔剛動手術,自己讓一讓也沒甚麼。
那時我以爲她真的想通了。
現在才知道。
她不是想讓。
是被逼着讓。
羅美珍把確認書又往前推了一寸。
“沈女士。”
“籤吧。”
“簽完,今天的事就到這裏。”
我沒接筆。
“我不籤。”
“208 是我媽的康復牀。”
“她不讓。”
活動室裏響起一陣吸氣聲。
蔣玉蘭猛地站起來。
“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媽還在這裏住呢!”
我抬頭看她。
“所以呢?”
她被我問得一頓。
羅美珍的臉徹底冷了。
“沈女士,你確定要把場面弄成這樣?”
我說:
“不是我要弄難看。”
“是你們先讓我媽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