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鞭子抽下來時,許清沅先聽見的是風聲。

那聲音很短,挾着一股硬勁,劈開屋裏沉着的暖香,緊跟着纔是皮肉裂開的痛。她肩背猛地一顫,膝下發軟,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撐在地上,纔沒徹底趴下去。

地上鋪着氈毯,軟是軟,可她掌心按下去,只覺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又一鞭落下來。

這回打在她腰側,力道狠,帶得她整個人歪過去,鬢邊的碎髮散下來,貼住臉頰。她咬住脣,齒關發緊,硬是沒叫出聲。

屋裏沒人敢動。

連一旁垂手立着的侍從都把頭壓得更低,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氣,便惹來主子的眼。

謝燼淵站在她身後,手裏的鞭子垂着,鞭梢上已沾了血。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利落,腰間玉帶壓得整整齊齊,半點不亂。

他看着許清沅,嗓音不高。

“誰給你的膽子。”

許清沅手指蜷了蜷,指甲陷進掌心。她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呼吸都像在扯着傷口,偏偏她心裏那口氣還沒散,抬起臉時,眼底發紅,還是不肯服軟。

“她害過我阿孃,我爲甚麼動不得她。”

話音剛落,鞭子又抽下來。

這一回打得更重。

許清沅眼前一黑,肩頭撞上身側小几,案上的茶盞晃了晃,啪地摔下來,滾出一地茶水。她耳邊嗡嗡響,緩了好一會兒才聽清謝燼淵的話。

“我是不是太縱着你了,才讓你忘了自己是誰。”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靴尖停在她眼下。許清沅順着那雙靴子往上看,看到他垂下來的手,指骨分明,握着鞭柄,穩得很。

那隻手曾教她執筆,教她落子,也曾在她夜裏驚醒時,輕輕拍過她的背。

如今也是這隻手,打得她幾乎直不起身。

謝燼淵低頭看她,眼神冷得像檐下結的冰。

“孟靈姝不是你能動的人。”

許清沅胸口一堵,像吞了塊燒紅的炭。她知道這話裏是甚麼意思。不是你不該動她,不是你沒證據,不是此事另有內情。

是她不能。

只因那個人是孟靈姝。

她眼睫顫了一下,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尾音裏卻發澀。

“所以我就活該讓她算計?”

“算計你又如何。”謝燼淵看着她,語氣平得厲害,“你要是敢在她及笄宴上揭她的臉,就會有人借你撕開孟家的口子。你以爲你是在報仇,你不過是給旁人遞刀。”

許清沅怔了怔。

這話若放在平時,她聽得進。她知道京中這些門閥世家,一樁家事後頭往往連着朝局,孟家站着甚麼人,她不是全然不知。可她一想到孟靈姝握着她的手,笑得溫柔,說她們有緣,一轉頭卻能踩着她阿孃的屍骨過好日子,心裏那股恨意便壓不住。

更何況,她今日不是一時起意。

她已經查到玉佩的來歷,查到孟家舊年的那樁外室案,也查到那年追S她和阿孃的人,最後竟都進了孟府的私衛名單。

她忍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捏住一點真相,憑甚麼還要退。

許清沅抬起頭,直直看向謝燼淵。

“你其實早就知道,是不是!”

屋裏靜了一瞬。

謝燼淵眸光一沉,沒有回答。

許清沅卻從這片沉默裏看懂了。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淡了幾分,脣邊那點笑也撐不住,慢慢散了。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孟靈姝和孟家有鬼,知道她這些年在查甚麼,也知道她爲甚麼非要在今日撕破臉。

可他還是攔了她。

不只攔了,還要罰她,打她,逼她認清身份。

許清沅喉頭髮緊,嗓音輕得快要散掉。

“謝燼淵,我在你眼裏,到底算甚麼。”

謝燼淵眼底有一瞬波動,很快又壓了下去。

“你是我帶回來的人。”

“擺清你自己的位子。”

許清沅僵在原地。

她這些年靠着他給的那點溫情活,靠着他一句“遠房表妹”在府裏站穩腳跟,也靠着那些幾真幾假的偏護,一點點忘了自己原本是個甚麼東西。

是個雪夜裏撿回來的孤女,是個連親爹是誰都要靠半塊玉佩去找的人,是個命不值錢的人。

她以爲自己在他心裏總歸有幾分不同。

原來是她想多了。

謝燼淵看她不說話,將鞭子扔給一旁侍從,語氣淡淡的:“去外頭跪着。甚麼時候想清楚了,甚麼時候起來。”

侍從心裏一緊,抬頭看了眼窗外。

雪下大了。

這樣的天,院子裏石磚都結了霜,人跪上去,半個時辰都夠受的,何況姑娘身上還帶着傷。

可誰也不敢勸。

許清沅撐着地,慢慢站起來,行到門邊時,她腳下晃了晃,手扶住門框,指節都在發白。

謝燼淵看見了,卻沒出聲。

門一開,寒風捲着雪沫子撲進來,撲得屋裏暖香都散了。

許清沅被風嗆了一下,喉間一腥,硬生生嚥了回去。她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膝蓋一彎,跪在了院中的青石上。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膝頭壓下去,寒氣立刻順着骨頭往裏鑽。

她背上的傷沾了冷風,像有無數細針往裏扎,疼得她脊背發抖。

屋裏燈火透過窗紙映出來,朦朦朧朧一層暖黃,照得她像是被隔在另一個世道外頭。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的雪,很久都沒動。

風聲漸重時,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截很多年前的舊景。

也是雪天。

比今晚冷得多。

那時她還小,跟着母親住在城外一間破院子裏。院牆塌了半邊,屋頂漏風,下雪的夜裏,母親總會把唯一一牀厚被子都壓在她身上,自己靠着牀沿坐到天亮。

她小時候不懂事,還會抓着母親的袖子問,爹甚麼時候回來。

母親每回都只是笑一笑,說快了。

後來她大些,便知道那句快了多半是假的。

她父親拿着母親變賣嫁妝湊來的盤纏進京趕考,一去很多年,信起初還有幾封,後頭就斷了。母親起先替他找了許多借口,說路遠,說考場難,說他一時脫不開身。再後來,連這些藉口都說不下去了。

她見過母親半夜坐在燈下縫衣裳,縫着縫着就停了,盯着燭火發愣。也見過鄰里背地裏說她們,笑她阿孃瞎了眼,養着個負心人。

可即便那樣,母親還是沒改口說過他一句壞話。

直到那一年,她們忽然開始躲人。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