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晚吟挽着我走進包廂。
看見我進去,喧鬧聲驟然安靜了一瞬。
幾張熟悉的面孔掃過來,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戲謔。
“喲,這不是宋時予嗎?”有人陰陽怪氣地開口,“當年走得那麼幹脆,現在怎麼灰溜溜的回來了。”
蘇晚吟笑着打圓場:“別這麼說,時予姐回來是好事。”
她拉着我坐在傅司珩對面的角落。
“大家都是老朋友了,別這麼生分。”
滿桌的推杯換盞都與我無關,他們聊起這三年傅司珩的商業版圖如何擴張,聊起他和蘇晚吟即將舉行的世紀婚禮。
我放下杯子,起身說了句“失陪”,推開包廂門往洗手間走。
洗了把臉,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吐出一口濁氣,正打算離開。
身後響起高跟鞋的聲音,是蘇晚吟。
她對着鏡子補妝,語氣裏掩飾不住的炫耀和輕蔑。
“宋時予,你看到了吧。不管你當年有多風光,現在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我,將來傅太太的位置也只會是我。”
我懶得跟她爭辯,繞開她直接往會所門口走。
身後卻傳來她輕飄飄的聲音: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我懷孕了。”
我腳步頓住。
她走到我面前,撫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司珩高興壞了,他說這個孩子他等了很久。還特意親自去求了平安符,又找人打了長命鎖。”
我不想聽。
關於孩子的話題,是我身上最深的傷口。
我抬腳就要走。
“你看,就是這個。”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金燦燦的小東西。
我下意識掃了一眼。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那把長命鎖,正面刻着“長命百歲”,背面刻着一個“予”字。
這是我親手設計的。
三年前,剛得知我懷孕的那天,我親自畫好紋樣,找江城最好的金匠打造的。
可鎖還沒打完,孩子就沒了。
後來我去取,金匠說被傅司珩的人拿走了。
我以爲他是捨不得,想留着做個念想。
卻沒有想到,他竟拿來送給了他和蘇晚吟的孩子。
我好半天才找回聲音:“這是他給你的?”
蘇晚吟笑了一聲,“對啊。”
她把玩着手上的長命鎖,突然話鋒一轉,
“宋時予,你知道你流產那天,他在幹甚麼嗎?”
我一怔,她突然提這個做甚麼?
“他在陪我過生日。”蘇晚吟脣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我的生日願望是那一晚他只屬於我一個人。”
“所以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他一個也沒接。”
我看着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懷孕之後,傅司珩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他推掉了大部分應酬,每天準時回家,廚房裏溫着他讓營養師配好的湯,連我起夜他都要跟着,生怕我磕着碰着。
可那天他遲遲沒有回來,我便先去洗漱。
熱水氤氳成霧,從浴室出來時我腳底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瓷磚上。
劇痛從腹部蔓延開來,我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我一點點爬到沙發旁,手指沾着水漬劃開屏幕,撥出那串熟爛於心的號碼。
一次,兩次,三次……始終沒有人接。
視線已經模糊,地板上洇開的暗紅越來越大。
我用最後的意識撥通120,斷斷續續報完地址後,徹底昏了過去。
再醒過來,入目是慘白的天花板。
傅司珩坐在牀邊,眼底全是紅血絲:
“對不起,我來晚了。”
“公司臨時出了急事,整個團隊連夜開會,手機調了靜音,所以才……”
他低下頭,額頭抵着我的手背,一遍遍重複着對不起。
我信了。
之後的傅司珩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應酬,每天守在我身邊;
用我的名義成立了兒童基金會,甚至將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轉移到名下;
帶我去看了江城最好的心理醫生,陪我做完了整整半年的心理治療。
……
我以爲他是心疼我。
現在才明白,是他心裏有愧,所以用各種行動來彌補。
蘇晚吟看着我慘白的臉色,眼底的惡意更甚。
她抬手,直接將那把長命鎖扔進旁邊的馬桶,按下了沖水鍵。
“晦氣的東西,我纔不要。”
她嗤笑一聲,“你要是捨不得,就自己去撿吧。”
說完,她整理了一下裙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洗手間。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門在身後合上。
洗手間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盯着已經恢復平靜的水面。
終於再也忍不住,把胃裏翻湧的東西全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