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皇賜婚那日,滿城都道顧家三郎攀了天家富貴。
可我掀開喜帕的瞬間,卻看見顧衍之身邊跪着另一個女子。
婆母從太師椅上起身,笑着替那女子整了整鬢角。
"殿下莫惱,我們顧家也是沒法子。"
"太醫院的脈案寫得明明白白,殿下這身子怕是難有子嗣。"
"春杏肚裏這個,可是我顧家三代單傳的血脈,總不能讓孩子一落地就沒有名分吧?"
顧衍之終於抬眼看我,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將死之人。
"殿下體弱,往後只管安心養病。"
"開枝散葉的事,讓春杏替你操勞就好。"
"你依舊是正妻,誰也越不過你去。"
我攥着喜帕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顧家要的從來不是我這個病秧子公主。
是父皇給的三千畝皇莊、兩座鐵礦,和顧家子弟入仕的蔭封名額。
拿了嫁妝,再拿一個侍女來替我的位。
當我是死人嗎?
我把鳳冠擱在香案上,回身吩咐嬤嬤。
“傳本宮令,即刻封禁顧氏九族府邸,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婆母臉上的笑終於裂了:“殿下,你......”
我垂眼看她,笑了笑。
“本宮雖體弱,但收拾你顧家九族,綽綽有餘。”
......
“殿下好大的口氣!”
婆母臉上的皸裂只維持了一瞬,便迅速被一抹荒謬的嗤笑取代。
她重新坐回那張黃花梨木太師椅上,端起已經溫吞的茶水撇了撇浮沫。
“您莫不是在深宮裏待久了,連外頭的世道都不清醒了。”
“這是顧家,不是由着您耍性子的冷宮。”
她用杯蓋重重磕在茶盞上,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再者說,女子出嫁從夫,七出之條裏第一條就是無子。”
“顧家不嫌棄您是個不能生養的廢人,還願意給您留着正室的體面,您就該燒高香了。”
“如今竟然還敢口出狂言,要封顧家的府邸?”
婆母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透着明晃晃的鄙夷與拿捏。
“您問問這滿院子的下人,誰敢聽您的?”
我沒有去看她那張得意的臉,目光淡淡地落在站在一旁的顧衍之身上。
他穿着我父皇特賜的御筆硃紅吉服。
那料子是蜀中歲貢的極品錦緞,穿在他這個出身寒微的清流子弟身上,倒真有幾分人模狗樣。
“顧衍之,你也是這個意思?”
顧衍之微微皺眉,彷彿我問了一個極其無理取鬧的問題。
他伸手將跪在地上的春杏扶了起來。
動作極其輕柔,甚至還順手替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殿下,母親說話雖然直白了些,但句句在理。”
“您身子不好,本就不宜動怒。”
他上前一步,那張曾經在殿試上侃侃而談的嘴臉,此刻掛着一副令人作嘔的僞善。
“微臣知道您心裏委屈,但顧家的香火不能斷在微臣手裏。”
“春杏伺候微臣多年,性子柔順,絕不會與您爭風喫醋。”
“等她生下長子,直接記在您的名下,您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了嫡子,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他說得極其自然,彷彿是在給我施捨天大的恩典。
春杏極其配合地靠進他懷裏,一隻手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怯生生地看向我。
“公主殿下息怒,奴婢絕沒有非分之想。”
“奴婢只求能給三郎留個後,哪怕是個沒名沒分的通房,奴婢也心甘情願。”
她說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只要殿下能容下這孩子,奴婢願意日夜在殿下跟前伺候,端茶倒水,絕無怨言。”
“只是......只是這孩子終究是顧家的骨血,總不能讓他將來被人戳脊梁骨,罵是賤籍所生吧?”
她字字句句都在示弱。
卻字字句句都在向我索要正經的妾室名分。
“賤籍?”
我冷冷地看着她那副嬌弱做作的姿態。
“你原本就是教坊司裏出來的罪奴,若不是本宮當年看你可憐,將你隨手賞給顧家做個灑掃丫鬟。”
“你連站在這裏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春杏的臉色瞬間煞白,身子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顧衍之見狀,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惱怒。
他一把將春杏護在身後,語氣終於冷了下來。
“殿下!春杏縱然出身低微,但她現在懷的是微臣的骨肉!”
“您堂堂金枝玉葉,爲何非要與一個弱女子過不去?”
“難道非要逼死她,逼死微臣的骨肉,您才肯罷休嗎!”
他拔高了聲音,試圖用道德的高地來壓倒我。
院子裏那些原本就看熱鬧的顧家下人,此刻看向我的眼神裏也多了一絲隱蔽的指責。
彷彿我真的是那個十惡不赦、容不下人的毒婦。
我身旁的桂嬤嬤氣得渾身發抖,指着顧衍之的鼻子破口大罵。
“顧衍之!你簡直喪心病狂!”
“殿下下嫁於你,你不僅不知感恩,還在大婚之日弄出這等腌臢事來噁心殿下!”
“你真當皇家沒人能治得了你了嗎!”
桂嬤嬤上前一步,就要去扯顧衍之身上的吉服。
“這身衣裳你不配穿!給我脫下來!”
婆母見狀,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放肆!一個老刁奴也敢在顧家撒野!”
“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給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幾個粗壯的顧家府兵立刻從院外湧了進來,如狼似虎地撲向桂嬤嬤。
他們顯然早就等在外面了。
就等着我身邊的下人發作,好趁機立威。
“我看誰敢動!”
我冷喝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幾個府兵。
府兵們動作一頓,下意識地看向顧衍之。
顧衍之整理了一下被桂嬤嬤扯亂的袖口,眼神徹底暗了下來。
“殿下,這是顧家的內院,規矩由微臣說了算。”
他抬了抬下巴,對着那幾個府兵冷聲下令。
“拖下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