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我媽拉着被退婚的妹妹跪在暴雨裏。
求我把林家傳嫡不傳庶的《林氏脈訣》教給她傍身。
我一時心軟,把她培養成名滿京城的神醫。
她進宮當太醫的第一件事,是給我三歲的女兒開了一劑安神湯。
女兒喝了三個月,骨瘦如柴,死在我懷裏。
丈夫周衡不僅不查,還死死護着妹妹:“知微現在是御醫,你休要胡鬧毀她前程。”
我媽更是指着我的鼻子罵:“念念本就是個病秧子,你自己沒照顧好,憑甚麼怪你妹妹。”
他們一家人踩着我女兒的命,扶搖直上。
而我則守着女兒的屍身,被灌下一杯鴆酒。
再睜眼,親媽正拉着妹妹跪在我堂前。
......
“知意,你妹妹活不下去了,你就把《林氏脈訣》教給她吧。”
親媽趙氏的聲音在正堂裏迴盪。
帶着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拉着林知微跪在青磚地上。
額頭磕得通紅。
林知微低着頭。
十七歲的姑娘,穿着素白的襦裙。
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剛剛被定遠侯府退了婚。
成了京城裏的笑柄。
上一世我聽到這句話,心疼得紅了眼眶。
當場打開了林家祖傳的紫檀藥櫃。
把那些用命換來的醫書雙手奉上。
這一世。
我坐在太師椅上。
手裏端着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
茶水很燙。
熱氣氤氳了我的視線。
我低頭吹了吹浮葉。
一口沒喝。
又把茶盞放回桌上。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林家的規矩,脈訣傳長不傳幼。”
我看着趙氏的眼睛。
“母親忘了?”
趙氏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
在她的記憶裏,只要她一哭。
我這個做長姐的就會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妹妹面前。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
趙氏膝行兩步。
死死抓住我的裙襬。
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知微被退了婚,以後還能指望誰。”
“她身子又弱,學點醫術,好歹能給自己調理。”
“你難道要眼睜睜看着你親妹妹去死嗎。”
她字字句句都是控訴。
彷彿我不交出醫書,就是S人兇手。
林知微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眼淚順着蒼白的臉頰滑下來。
“姐姐,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是想活下去。”
“若姐姐覺得爲難,我現在就去絞了頭髮當姑子。”
她說着就要往柱子上撞。
動作很慢。
留足了讓人阻攔的時間。
趙氏尖叫着抱住她。
母女倆在堂前哭成一團。
上一世,就是這出苦肉計騙過了我。
我以爲她真的想活下去。
後來才知道,她學醫是爲了要我女兒的命。
十年後。
太醫院的偏殿裏。
她穿着正五品的官服。
親手寫下一張安神湯的方子。
裏面加了一味南星。
南星本無大毒。
但配上我女兒常喫的參片,就是催命的符。
她寫方子的時候,手腕穩得很。
一點都不像現在這樣抖。
“鬧夠了嗎。”
我聲音不大。
堂裏的哭聲戛然而止。
趙氏不敢置信地抬頭看我。
“你這說的是甚麼話。”
“我是你親孃。”
“我十月懷胎生下你,你現在連一本破書都不肯拿出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衡大步走進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
眉頭緊鎖。
身後跟着婆婆周老夫人。
“知意,你怎麼能讓岳母跪在地上。”
周衡上前去扶趙氏。
趙氏順勢靠在他胳膊上。
哭得更慘了。
“姑爺,你來評評理。”
“我不過是求她教教知微,她竟這般鐵石心腸。”
周衡看向我。
目光裏帶着壓不住的責備。
“岳母快起來。”
“知意不懂事,我替她賠不是。”
他轉過頭。
語氣沉了下來。
“知意,把醫書拿出來。”
我坐在原位沒動。
手指輕輕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周大人好大的威風。”
“林家的東西,甚麼時候輪到周家人做主了。”
周衡的臉色瞬間鐵青。
周老夫人冷哼了一聲。
手裏的柺杖重重拄在地上。
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嫁進我們周家,就是周家的人。”
“你那些破書,留着能下崽不成。”
“知微是個好孩子,她學了醫術,將來也能幫襯周衡的仕途。”
“你做姐姐的,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看着這三個人。
一個親孃。
一個丈夫。
一個婆婆。
全都站在林知微那邊。
上一世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有這麼通情達理的家人。
現在看來,他們通的都是林知微的理。
內室的門簾掀開。
奶孃抱着三歲的念念走了出來。
念念剛睡醒。
揉着眼睛。
“孃親。”
她聲音軟軟的,帶着沒睡醒的鼻音。
我站起身。
走過去把念念抱進懷裏。
沉甸甸的。
是活着的溫度。
上一世她死在我懷裏時,輕得像一張紙。
我把念念的頭按在肩膀上。
不讓她看堂前這些醜惡的嘴臉。
“劉媽。”
我叫了一聲。
管事劉媽從門外躬身進來。
“送客。”
我說。
趙氏猛地瞪大眼睛。
“你要趕我走。”
“天打雷劈的不孝女。”
“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門前。”
她撒潑打滾地往地上賴。
劉媽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周衡徹底怒了。
他一步跨到我面前。
手指幾乎指到我的鼻尖。
“林知意,你不要太過分。”
“知微若是出了甚麼事,我拿你是問。”
我抱着念念。
微微側身躲開他的手。
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周大人想怎麼問。”
“休了我嗎。”
周衡愣住了。
他沒料到我會把話絕到這個地步。
林家的藥堂每年給周家進項上千兩銀子。
他打點上司、結交同僚的錢。
全是我出的。
他捨不得休我。
至少現在捨不得。
林知微從地上爬起來。
擦了擦眼淚。
“姐夫,別爲了我和姐姐吵架。”
“都是我的錯。”
“我不學了就是。”
她拉着趙氏的手往外走。
走到門檻處。
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藏着極深的怨毒。
上一世我沒看懂。
這一世我看得很清楚。
周衡看着她們母女離開的背影。
轉頭死死盯着我。
“你不教,我總有辦法讓她學。”
周衡冷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