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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建元四年,皇后的我崩於坤寧宮。
臨終遺書是一道菜譜。
紅燒獅子頭,皇上愛喫的。
我怕御廚做不好,特地寫了六頁紙。
第七頁寫的是:【請皇上善待六宮,勿要偏寵。】
我六年前就寫好了遺書,每年修撰一版。
今年的版本里,新增了兩處。
【養心殿的簾子該換了,皇上嫌舊的顏色太暗。】
【御花園東角的桂花樹有蟲,入秋前須處理,皇上喜歡那棵。】
皇帝齊衡看完,把紙摺好收進袖子裏。
他在我牀前坐了許久。
“朕......也寫了一道菜譜,你還沒嘗過。”
再無人回應。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是你,總躲着朕。”
重生回到東宮。
齊衡手裏正拿着一支玉簪,猶豫着要不要送給我。
他十七歲,眉目清俊,耳根微微發紅。
前世,他也送了我這支簪子。
我戴了六年,死後一同入了棺。
“殿下......”
“關於太子妃的人選,臣女想舉薦許尚書家的二姑娘。”
他拿着簪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
“許家二姑娘?”
齊衡的聲音繃緊。
“宋黎,你可知自己在說甚麼?”
我垂下眼。
視線落在他繡着四爪蟒紋的靴尖上。
前世我也是這樣低着頭。
聽他訓斥我規矩不嚴,聽他抱怨坤寧宮的茶水太燙。
“臣女心中清明。”
我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許家二姑娘品貌端莊,才情出衆,比臣女更堪配東宮。”
齊衡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我,素來清冷的丹鳳眼裏,罕見地湧起一絲慌亂。
“宋黎,冊封大典在即。”
他咬着牙,一字一頓。
“母后的懿旨半個月前就下了。你現在跟孤說,你要讓賢?”
我沒有接話。
只是保持着屈膝行禮的姿勢,脊背挺得筆直。
貼身伺候的宮人們早就白着臉退到了門外。
唯獨一人例外。
“殿下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見您動怒。”
清脆的女聲傳來。
伴隨着環佩叮噹的輕響,謝婉提着裙襬跨進殿門。
她一身利落的騎馬裝,手裏還捏着一根馬鞭,與肅穆的東宮格格不入。
前世的謝貴人。
如今的謝家三姑娘。
她徑直走到齊衡身邊,姿態熟稔地用馬鞭柄戳了戳他的胳膊。
“殿下也真是的,宋姐姐脾氣那般溫軟,您怎麼還兇她?”
她轉過頭看向我,臉上掛着毫無心機的笑。
“姐姐別介意,殿下就是這般急躁性子。”
她擺擺手。
“我和他自幼在馬背上摔打長大的,他說話素來直率。姐姐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我靜靜地看着她。
前世。
她也是這般天真爛漫的坐在我的坤寧宮裏。
把玩着齊衡剛賞她的紅寶石。
“皇后娘娘,皇上的心從來不在坤寧宮。您守着這空殼子,不累嗎?”
“謝三姑娘多慮了。”
我直起身子。
“臣女並未生氣,只是在與殿下商議。”
謝婉的目光落在我剛纔推拒的那支玉簪上。
她誇張地捂住嘴。
“哎呀,這不是皇后娘娘最喜愛的那支簪子嗎?殿下竟然捨得送你?”
她撇了撇嘴。
“上次我求了殿下好久,他都不肯給我。說這是要留給未來太子妃的。”
她走上前,親暱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福氣真好。不過這簪子樣式老了些,配姐姐這般端莊的性子,倒恰是相宜。”
“換做是我,肯定戴不出這種......穩重。”
明褒暗貶。
前世我聽不懂她話裏的機鋒,只當她活潑直率。
還傻傻地把庫房裏最好的料子賞給她。
我抽出被她挽着的胳膊,退後一步。
“謝三姑娘若是喜歡,便向殿下討了去吧,臣女無福消受。”
齊衡的臉霎時沉了下來。
他一把拂開謝婉的手,快步走到我面前。
“宋黎。”
“你到底在鬧甚麼性子?”
“就因爲前幾日孤帶婉兒去西山跑馬,沒帶你?”
他捏着簪子的手背青筋暴起。
“孤跟你解釋過了。婉兒性子野,她非要跟着去。孤只視她爲手足兄弟。”
“你是未來的太子妃,理應寬和大度,怎能這般拈酸喫醋?”
拈酸喫醋。
這四個字如一記悶棍,重重砸在我的心頭。
前世他也是這樣。
每當我試圖表達一點點委屈。
他就會用這四個字,把我所有尊嚴盡數碾碎。
我抬起頭迎上他慍怒的眼睛。
“殿下誤會了。”
“臣女並非拈酸喫醋。臣女是真的覺得,自己不堪大任。”
“你......”
齊衡被我的態度刺得倒退了半步。
“好,好得很。”
他怒極反笑。
將那支玉簪重重拍在旁邊的紫檀木桌上。
“你以爲東宮是甚麼地方?”
“容得你這般戲耍孤?”
“宋黎,孤告訴你。”
“這太子妃的位置,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謝婉站在一旁。
看着齊衡爲了我發瘋。
她眼底閃過嫉恨,很快又被無辜的笑容掩蓋。
“殿下別生氣了。”
她走過去扯齊衡的袖子。
“宋姐姐大概是婚前心怯。我娘說,女兒家出嫁前都會這樣,過幾日就好了。”
齊衡甩開她的手,死死盯着我。
他在等我服軟。
我甚麼都沒說,只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
“臣女告退。”
轉身那一刻,我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的巨響。
伴隨着齊衡壓抑到極致的怒吼。
“滾,都給孤滾!”
我沒有回頭。
前世那座困了我六年的金絲籠,這輩子,我一步都不會再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