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娘是大夫的女兒,在柴房教了我十年藥理。這方子不苦,帶桂花香,安神不傷脾胃。
第二天請安,皇后照例問誰願侍疾。
滿殿沉默。
我起身跪下:"臣妾願去。"
貴妃笑出聲:"沈氏倒勇,別跟上月那宮女似的挨板子。"
養心殿藥味嗆人。
我端着湯站在簾外。
"誰讓你進來的?滾。"
"臣妾沈映棠,帶了自熬的安神湯。皇上若不喝,臣妾放下就走。"
三息沉默。
"進來。"
蕭珩半靠在榻上,面色蒼白,眉心擰得能夾死人。
他看了我一眼。
"代嫁那個?"
"是。"
"別人都躲着朕,你倒往上湊。"
我把湯放在案上。
"臣妾在柴房住了十六年,甚麼臉色沒看過。皇上這點脾氣,比臣妾嫡母溫柔多了。"
他盯着我兩息,忽然笑了一聲。
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心鬆開一分。
"方子哪來的?"
"臣妾孃親的。喝多了頂多做個好夢,不上癮。"
他放下碗。
"明天繼續送。"
我跪下謝恩,起身要走。
走到簾邊時,他忽然開口。
"沈映棠。"
"臣妾在。"
"你不怕朕?"
我回頭看他。
燭光映在他臉上,冷厲的眉眼間帶着一絲疲憊。
S人不眨眼的暴君,此刻不過是個被頭疾折磨得睡不着覺的人。
"怕。"我說,"但比起怕皇上,臣妾更怕一輩子窩在角落裏等死。"
他沒說話,但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
我轉身出了殿。
第二天送湯,他讓我留下研墨。
第三天,他讓我念摺子。唸到一半,他忽然打斷我。
"這份彈劾寫得狗屁不通,你覺得呢?"
我愣了一下。
"臣妾不懂朝政。"
"朕沒問你朝政,問你覺得這文章寫得怎麼樣。"
我想了想。
"通篇廢話,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臣覺得不行'。但爲甚麼不行,一個字沒說。像臣妾以前在府裏聽嫡母罵人,罵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要甚麼。"
蕭珩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你這比喻倒貼切。"
他拿過摺子,提筆批了四個字:言之無物。
然後把筆遞給我。
"替朕抄。朕說,你寫。"
從那天起,我每晚在養心殿待一個時辰。
送湯、研墨、抄錄。偶爾他會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
"如果你是這個知府,轄下鬧了旱災,你先救人還是先報朝廷?"
"先救人。報朝廷一來一回要十天,人等不了十天。"
"那銀子從哪來?"
"先開府庫,事後再請罪。腦袋掉了是一個人的事,百姓餓死是一城的事。"
他看着我,目光裏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審視,更像是......確認。
第七天夜裏,我抄完最後一份摺子,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時,他叫住我。
"沈映棠。"
"臣妾在。"
"過來。"
我走回去。
他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放在我掌心。
一枚玉佩。成色極好,上面刻着一個"珩"字。
"拿着。以後進養心殿不必通傳。"
我攥着玉佩,心跳得很快。
"皇上,這東西臣妾——"
"嫌沉?"
"......不嫌。"
"那就收着。"他低頭繼續批摺子,語氣淡的,"朕的東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攥着那枚玉佩走出養心殿。
夜風吹過來,涼的。
但掌心是燙的。
蕭珩的玉佩我沒藏着。
第二天請安,我就把它掛在了腰間。
滿殿的人都看見了。
貴妃的臉當場就綠了。
那塊玉佩甚麼意思,後宮沒人不知道——先帝在時,只有皇后才資格佩戴帝王私印玉佩。
雖然蕭珩給我的不是私印,但一個"珩"字刻在上面,意思已經夠明白了。
請安散後,貴妃沒忍住,當着衆人的面開口。
"婉儀妹好福氣,皇上的貼身玉佩都賞了。本宮伺候皇上三年,也沒得過這個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