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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高中狀元那日,就將聖上親賜我的五品誥命求給了他的嬌弱表妹。
而此時,我正將最後一件陪嫁的銀簪當了,換了幾副好藥給婆母熬湯。
門外鑼鼓喧天。
他連衣服都沒換,就扶着蘇婉兒走到我面前。
“聖上隆恩,賞了正五品的誥命。”
“我已經將這恩典求給了婉兒。”
我攪着藥湯的木勺停在半空。
“夫君······你說甚麼?”
“你出身商賈,若是接了這誥命,難免惹京中權貴恥笑。”
“婉兒家道中落,這誥命能護她在京城立足。”
我下意識摸向空蕩蕩的髮髻,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我典當嫁妝,供你苦讀的這六年算甚麼?”
裴文遠嘆了口氣,像從前那樣替我理了理亂髮。
“那些虛妄的身外之物,怎麼比得上你在我心裏的分量?”
“只要你不計較這些虛禮,我以後定會加倍疼你。”
······
藥爐裏的炭火“劈啪”爆了個火星子。
滾燙的灰燼落在我的手背上。
瞬間燙起了一片刺目的紅印。
可我卻毫無知覺。
只覺得連五臟六腑都被這穿堂風給凍透了。
我不着痕跡地避開裴文遠想要替我擦拭藥汁的手。
“所以,滿京城都知道。”
“新科狀元郎爲了表妹,捨棄了髮妻,是嗎?”
裴文遠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微蹙起。
語氣裏帶着幾分語重心長的勸慰。
“阿寧,婉兒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地投奔於我。”
“她一個弱女子,在京城若沒個身份傍身,日後如何自處?”
“你我夫妻一體,這誥命給她,就等於你施恩於她。”
“你素來明理大度,又何必去計較這一個虛名?”
施恩。
我死死盯着站在他身側的蘇婉兒。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羅裙,正不安地絞着手裏的蘇繡帕子。
聽見裴文遠的話。
她眼尾立刻泛起了一抹楚楚可憐的紅。
聲音柔弱得像春日裏的柳絮。
“表嫂若是不滿。”
“婉兒明日就去敲登聞鼓,把這誥命還給表嫂便是......”
“只是,只怕會牽連表哥落個御前失儀的罪名。”
“婉兒萬死難辭其咎。”
好一招以退爲進。
裴文遠果然面露痛心。
他那張往日裏溫潤如玉的面龐上,此刻滿是無奈與縱容。
他輕輕按住蘇婉兒的肩膀,低聲哄道。
“婉兒,聖上恩賜,怎好說還就還?”
“若是惹得天顏震怒,裴家如何擔待?”
說罷,他轉頭看向我。
“阿寧,這六年你打理後宅確實辛苦。”
“但我如今已入仕途,結交的皆是清流名臣。”
“商戶重利,你若頂着誥命出去應酬,難免被同僚探究出身。”
“婉兒好歹是書香門第,由她出面,也是爲了咱們裴家的體面。”
“你難道想看我在同僚面前抬不起頭嗎?”
我聽着他這番理所當然的剖白,突然覺得荒唐至極。
六年前,他家徒四壁,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是我爹借的。
那時候他紅着眼眶,把親手雕的木簪插進我髮間。
發誓若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定爲我掙鳳冠霞帔。
這六年。
是我用商戶的“銅臭錢”,買下這座三進的宅院。
給他置辦上好的筆墨紙硯,替他疏通國子監的上下關係。
今日早晨。
爲了給他母親湊齊那副續命的湯藥。
我甚至當掉了我娘留給我最後的陪嫁。
可如今,他穿上了官服,倒嫌我的錢髒了。
“好,誥命是皇上給的,我沒本事去搶。”
我閉了閉眼,強壓下喉間湧上的腥甜。
端平手裏那碗剛熬好的藥,遞到蘇婉兒面前。
“但表妹既然頂了主母的誥命。”
“是不是也該盡一盡主母的孝道?”
“婆母的病拖不得,這藥,勞煩你端進去喂吧。”
蘇婉兒看着那碗黑漆漆、泛着苦味的藥汁。
下意識往裴文遠身後縮了縮。
裴文遠心疼地拉住她,伸手擋開我的碗。
他輕聲嘆息。
“阿寧,婉兒自幼體弱,受不得這苦藥味。”
“你伺候母親慣了,最知深淺。”
“何必在這個節骨眼上使性子爲難她?”
碗裏的藥汁晃出來,灑在了我素淨的袖口上。
苦澀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夫君說得對。”
我將藥碗輕輕擱在一旁的石桌上,目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順手的事。那以後,便別順我的手了。”
我轉身出了院子。
身後傳來裴文遠略帶無奈的挽留聲。
“阿寧,莫要賭氣。”
“母親還在病中,你這般鬧脾氣,若是氣壞了長輩可怎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