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兒帶男友回家那天,我推掉了院裏返聘專家組的會診邀請。
親自去菜市場挑了兩小時的菜,還找出了珍藏的武夷山大紅袍準備回禮。
可寒暄不過十分鐘,話題就轉了向。
“阿姨,聽小雅說您是三甲醫院前院長,退休待遇一定很好。”
“我爸媽在老家種了一輩子地,我想把他們接到城裏享享福,”
“正好您一個人住這大房子也怪冷清的,可以給您作個伴。”
女兒在旁邊低頭玩手機,眼皮都沒抬。
見我不說話,他直接攤牌:
“我打聽過了,您這套房子值五百萬,就當給小雅的嫁妝唄。”
“您就小雅一個女兒,這早晚都要給我們的。”
女兒這才抬頭,小聲說了句:“媽,你就幫幫我們嘛。”
我看着女兒戀愛腦的模樣,笑了。
誰說我就她一個女兒。
1
“幫?我能幫,你能受得住嗎?”
我話音一落,女婿周志強的臉當場就變了。
剛纔還笑嘻嘻的,這會兒跟吞了蒼蠅似的鐵青。
他啪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了起來。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
“我好好跟你說話,你跟我擺譜?”
我看着他,沒說話。
養了二十八年的女兒,就找了這麼個東西。
女兒陳曉晴趕緊拉住我胳膊,眼淚說來就來:
“媽,你就不能爲我考慮考慮嗎?”
“我肚子裏可是你的外孫,你就這麼狠心?”
“志強他家條件不好,你就不能幫幫我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問:“那你爲我考慮過嗎?”
她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我養你二十八年,供你讀最好的學校,給你買最好的東西。”
“你帶個男人回來,張口就要我的房子,你考慮過我嗎?”
她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我看着她,腦子裏全是這些年的事。
她發高燒,我整夜抱着她,一宿沒睡,第二天自己病倒了。
她想學鋼琴,我省喫儉用買了兩萬塊的琴,那時候我一個月工資才八百。
她畢業找工作,我拉下老臉託關係,求人家把她安排進醫院。
二十八年,我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她。
換來的卻是帶着男人上門,張口就要我的房子。
陳曉晴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
“你就我這麼一個女兒,你怎麼這麼捨不得啊!”
我心裏一緊,像被人攥住了心臟。
她見我沉默,眼淚決堤,摔門就往外衝。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紅着眼睛扔下最後一句話:
“你要是不給我房子,我就跟你斷絕關係!”
周志強跟在她後面,臨走時回頭瞪了我一眼:
“老東西,你會後悔的。”
門“砰”地關上,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癱坐在沙發上,心口悶得發慌。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三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我抱着剛滿四歲的女兒在公園門口買糖葫蘆。
轉身付錢的工夫,孩子就不見了。
我瘋了一樣找,喊到嗓子出血,找到天黑,找到天亮。
找了三個月,沒找到。
後來在福利院抱養了曉晴,把所有虧欠都給了她。
可那個丟失的女兒,我從來沒放棄過找。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起,是之前委託的私家偵探。
“陳院長,有線索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激動,“您的親生女兒,我們找到了!”
我握着手機,眼淚終於落下來。
掛了電話,我起身走到臥室,打開衣櫃。
從最裏面拿出一箇舊鐵盒,裏面是一件巴掌大的嬰兒衣,已經泛黃了。
這些年,我搬了三次家,這件衣服從來沒丟過。
我小心翼翼把它放進包裏,又裝上DNA比對材料。
我以爲這輩子只能守着養女過活,沒想到命運竟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三十年,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
2
第二天清晨,我的手機就響個不停。
第一個來電是我大姐,語氣帶着指責:
“清如,你到底怎麼回事?曉晴說你把她趕出門了!
“她都懷孕了,你當姥姥的怎麼能這麼狠心?傳出去讓人笑話!”
我耐着性子解釋:
“大姐,她帶男人回來要我的房子,你知道嗎?”
大姐不以爲然:“不就是一套房子嗎?她是你女兒,給她怎麼了?”
“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浪費!”
我懶得爭辯,直接掛斷電話。
緊接着,二嫂、三姑、老鄰居......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進來,
所有人都在勸我“大度”,卻沒有一個人問我,她到底做了多傷人的事。
我點開朋友圈,一眼就看到陳曉晴剛發的動態。
配圖是她哭紅雙眼的可憐模樣,文案刺目:
“二十八年來第一次無家可歸,我到底是不是親生女兒?”
底下幾十條評論,全是安慰和對我的謾罵。
“你媽也太狠心了。”
“心疼你,來我家住。”
“甚麼當媽的,簡直畜生不如。”
周志強緊隨其後發了朋友圈,照片裏陳曉晴靠在他懷裏哭泣,他配文:
“有些人有錢沒人性,我女朋友受了天大的委屈。”
有人追問緣由,他直接回復:
“她媽嫌我們男方家裏窮,把懷孕的她趕出家門。”
評論區徹底炸了,“爲富不仁”“虐待養女”的罵聲鋪天蓋地,甚至有人揚言要人肉我。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扔在一邊,不想再理會。
下午兩點,門鈴突然響了。
開門一看,陳曉晴和周志強赫然站在門口。
“媽,我回來拿點東西。”
陳曉晴語氣平淡,走進屋子後東張西望,最後大咧咧坐在沙發上:
“媽,我想跟你談談。”
“談甚麼?”我淡淡開口。
她翹起腿,模樣和我從小教她的禮儀判若兩人:
“你不給我房子也行,給我五百萬現金,我以後再也不煩你。”
她笑了笑,繼續道:“就當是你這些年欠我的。”
“你生了我你就必須養我,現在我要嫁人了,你總得給我陪嫁吧?”
我氣得渾身發抖。
欠她的?
我供她喫供她穿,供她上最好的學校,給她安排工作。
到頭來,我還欠她的?
周志強在一旁幫腔:
“阿姨,曉晴是你女兒,咱們沒必要鬧僵是吧。”
“你以後老了,還得靠她給你養老呢!”
我走到門口,直接拉開門:“滾。”
陳曉晴臉色驟變:
“媽你要是不給錢,我就去網上曝光你,到時候看誰丟人!”
我一字一句:“我說,滾。”
兩人罵罵咧咧離開後,家族羣裏已經炸開了鍋。
二嫂直接@我:
“曉晴還是孩子,你這麼對她良心不會痛嗎?”
下面跟着一堆人附和。
我關掉羣聊,偵探的消息恰好發來:
“陳院長,您親生女兒叫陳小雨,養父母已過世,目前獨自在縣城打工,地址發您。”
我看着屏幕上的地址,手有點抖。
就在這時,老同事劉姐突然打來電話,語氣焦急:
“清如,你快看同城熱搜!你被網暴了!”
我心頭一沉,打開微博,一個刺眼的話題赫然在目:
#退休院長陳清如趕懷孕女兒出家門#。
陳曉晴發的長文,寫她多可憐多委屈,被我趕出家門無家可歸。
配圖是昨天晚上那張哭紅眼的照片,還有我家房子的照片。
評論區已經上千條了,全在罵我。
“這種人也配當院長?”
“有錢人的心都是黑的。”
“希望她老了沒人管。”
我把手機扔在牀上,我不在乎了。
反正明天,我就去找我的親生女兒了。
3
一大早門鈴被按得震天響。
我看了眼手機,才七點半。
我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剛睡了幾個小時,被吵得頭疼。
我披了件外套開門,門外的景象讓我臉色一沉。
周志強站在最前面,身後跟着七八個人。
一個穿紅棉襖、燙捲髮的中年女人衝在最前面,一看就是他母親。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張口就罵:
“你就是那個狠心的老東西?”
我沒理她,看着周志強:“你帶這麼多人來我家幹甚麼?”
周母直接擠開我闖進屋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我兒子看上你女兒,是你的福氣!你還敢不同意?”
“房子不給我兒子,你還想給誰?留給棺材裏帶去?”
身後的親戚一擁而入,客廳瞬間被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嘴裏罵罵咧咧。
“有錢人就是摳門!一套房子都捨不得給女兒!”
“不給房子就不要你家閨女了,但是你閨女可跟了我們小子兩年了!”
我冷眼旁觀,拿出手機直接撥號。
周母以爲我要叫人,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張牙舞爪撲過來:
“你敢叫人?我今天撕爛你的嘴!”
我側身躲開,她撲了個空,重重摔在地上。
周志強扶住她,瞪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對着電話平靜開口:
“你好,有人非法私闖民宅,請立刻過來。”
周志強臉色大變,周母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我不走!這房子是我兒子的!”
十分鐘後,警察趕到。
出示房產證後,民警當場勒令衆人離開。
周志強臉色鐵青,拉起周母:“走。”
周母被他拽起來,路過我身邊時狠狠瞪我一眼:“你給我等着。”
一羣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志強走在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陰得很。
警察走後,我關上門站在客廳裏。
剛纔還擠滿人的屋子,現在空蕩蕩的。
我靠在門板上,心口陣陣發寒。
我環顧四周,這房子,我一磚一瓦掙來的。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的火車票,還來得及。
我快速洗漱,把重要證件和DNA材料收好,
正準備出門,手機突然收到偵探的提醒:
“陳院長,有人近期多次查詢您的房產信息,務必小心!”
我心頭一緊,立刻打電話給房產中心,得到的回覆讓我渾身發冷:
系統顯示,我的房子已被預約辦理過戶手續。
不用想,一定是陳曉晴乾的。
我壓下怒火,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接我的親生女兒回家。
我拎起行李箱,快步出門。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
我從包裏拿出那件塵封三十年的小嬰兒衣,指尖輕輕摩挲。
小雨,媽媽來接你了。
4
我在縣城輾轉找了兩天,才找到陳小雨住的地方。
狹窄的城中村,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地上滿是髒水。
她住在一間隔斷房裏,月租三百塊,連一扇能透光的窗戶都沒有。
見到她的那一刻,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眉眼像極了她早逝的父親,尤其是那雙眼睛,溫柔又堅韌。
我把DNA鑑定報告遞到她手裏,她看完後,只是默默伸出手攥住我的手。
她辭掉電子廠的工作,退掉房子,安安靜靜跟我踏上回家的火車。
一路上,她話不多,卻始終緊緊牽着我的手,生怕我再次消失。
我心疼得不行,這孩子吃了多少苦,我都不敢想。
我的女兒,本該幸福長大,卻在這樣的地方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第三天下午,我們終於回到家樓下。
我拿出鑰匙開門,鑰匙卻怎麼也插不進鎖孔。
低頭一看,門鎖竟然被人換了。
我愣在原地,陳小雨連忙扶住我:“媽,你沒事吧?”
隔壁王嬸聽見動靜開門出來,看到我滿臉驚訝:
“陳院長?你怎麼回來了?你不知道嗎?你閨女前幾天把房子賣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甚麼時候賣的?”
“你走當天下午!她跟那個男的帶了箇中介來。
中介看了戶口本沒細查,聽說賣了四百八十萬!”
我靠在牆上,眼前陣陣發黑。
陳曉晴竟然偷換門鎖,勾結黑中介,偷偷賣掉了我的房子!
王嬸一拍大腿,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你閨女今天在城東大酒店辦訂婚宴,到處跟人說她白得一套五百萬的房子!”
我緩緩站直身體,眼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失。
我握緊小雨的手,一步步走向城東大酒店。
三樓宴會廳裏張燈結綵,陳曉晴穿着紅色禮服,站在臺上笑得花枝招展。
周志強西裝革履,一副人生贏家的模樣。
周母坐在主桌,嗑着瓜子跟人吹牛:
“我兒子有本事,娶個媳婦自帶五百萬婚房!”
賓客們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我一步步走進宴會廳,陳曉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陳曉晴強裝鎮定:“媽,你怎麼來了?”
我沒跟她廢話:“陳曉晴,你偷賣我的房子,對吧?”
陳曉晴繼續嘴硬:“媽,房子不是給我了嗎?房子就是給我的。”
臺下有人小聲嘀咕:
“就是,給孩子怎麼了”
“當媽的也太摳了”。
我看着她眼神冰冷刺骨,從包裏拿出文件,緩緩開口:
“陳曉晴,我今天來是跟你徹底斷絕關係的。”
陳曉晴看了一眼,笑了。
“媽,你別鬧了。”
“你氣消了就會跟我和好的,你只有我一個女兒。”
“你老了誰給你養老?還不是得靠我?”
她拿過筆,唰唰簽了字,遞給我。
一臉無所謂:“行了吧?滿意了吧?”
我把文件收好。
我收好斷絕關係聲明,輕輕拉過身邊的陳小雨,面向全場所有賓客。
“給各位介紹一下。”
“這是我的親生女兒,陳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