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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於將門,人人都誇我英姿颯爽。
唯獨與我定下婚約的世子裴清,最厭煩我這副舞刀弄槍的模樣。
我穿一身赤色騎馬裝拔得頭籌,他當衆冷臉,斥我粗鄙不堪。
我收起紅纓槍換上繁瑣羅裙,他又皺眉嫌我東施效顰。
無論我怎麼改,在他眼裏總是錯的。
一生馳騁沙場、最視我爲驕傲的父親,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拉過我被裙襬絆出淤青的腳踝,眼眶微溼:
“阿音,是咱們高攀了這等清貴人家,委屈了你。”
“爲父去替你退了這門親,咱們重新尋個能讓你痛痛快快騎馬的好兒郎,可好?”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
我早就想做回自己了。
······
秋獵場上,我一杆紅纓槍挑落三面靶旗。
快馬掠過終點時,滿場喝彩聲震得林間飛鳥四散。
我翻身下馬,額角沁着薄汗。
赤色騎裝被風獵獵吹起,襯得整個人像團燒着的火。
幾位將門夫人圍上來,拉着我的手又拍又誇。
周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阿音這身手,比她爹當年還利落三分。"
"我家那幾個小子加起來都不是她對手。"
"上回在校場被阿音一槍挑下馬,回來老實了半個月。"
趙夫人也道:
"這孩子,文能賦詩武能策馬,模樣又生得這樣好。"
"哪家小子娶了她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笑着給幾位伯母遞帕子擦汗:
"伯母們再誇,我回去可要跟爹吹牛了。"
滿場又是一陣笑。
我生於將門沈家,祖父是開國功臣,父親鎮守北境十餘年。
我自幼隨父習武,三歲騎馬,五歲拉弓,紅纓槍耍得虎虎生風。
京中人人都知道沈家有個英姿颯爽的小女將軍。
笑聲正盛,我餘光瞥見裴清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
一身月白長袍,面如冠玉,嘴角卻抿成一條直線。
他身旁幾個世家公子正誇我槍法漂亮。
他一言不發,眼底的冷意幾乎要結成霜。
果然,人羣散後,他在馬廄旁攔住了我。
"沈音。"
他聲音壓得極低,下頜繃緊,
"你能不能有點世家女子的樣子?"
"騎馬舞槍,滿頭大汗,衣衫不整,你當這是軍營?"
"你是裴家未來的世子妃,不是街頭賣藝的。"
我握着紅纓槍的手一緊,槍穗被攥得變了形。
"還有這杆槍,"
他目光掃過來,嫌惡明顯,
"成天扛着,粗鄙不堪。哪家正經姑娘像你這樣?"
我咬了咬牙,半晌才扯出一個笑:"知道了。"
他冷哼一聲,拂袖走了。
我站在馬廄裏,聞着乾草和馬匹的氣味,慢慢鬆開手。
掌心被槍桿硌出一道紅痕。
這門親事是祖父在世時定下的。
裴家清貴,書香門第,世代簪纓。
裴清自幼讀聖賢書,最厭武人粗莽。
而我偏偏是他最厭的那種人。
從那天起,我收起了紅纓槍,換上繁瑣的羅裙。
不騎馬了,不練槍了,學撫琴、學插花、學那些我一竅不通的閨閣規矩。
走路邁小步,說話壓低聲,連笑都要拿帕子遮着嘴。
可裴清還是不滿意。
那天我穿着新做的水藍羅裙去赴他母親的茶會。
裙襬太長,上臺階時絆了一下,踉蹌着扶住門框纔沒摔倒。
他正好在廊下,看了我一眼,眉頭皺得更深:
"東施效顰。你穿這些,比舞刀弄槍還難看。"
我扶着門框,指節發白。
舞槍不行,穿裙也不行。
我到底要怎樣,他才能滿意?
真正讓我死心的,是冬至宴上。
席間有人提起北境戰事,誇我父親英勇。
我與有榮焉,多說了兩句父親的事蹟。
裴清當着滿桌賓客的面,放下筷子,淡淡道:
"沈姑娘對行軍打仗倒是如數家珍,可惜,這裏是宴席,不是中軍帳。"
滿桌人安靜了一瞬,有人尷尬地打圓場。
我端着酒杯,笑容僵在臉上。
當晚回府,父親在燈下等我。
他看見我腳踝上被裙襬絆出的淤青,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輕輕托起我的腳,半天沒說話。
再抬頭時,這個沙場上從不皺眉的鐵血將軍,眼眶紅了。
"阿音,是爹高攀了。"
他聲音沙啞,
"這門親,爹去退。咱們重新尋個能讓你痛快快騎馬的好兒郎,可好?"
我看着父親花白的鬢角,鼻頭一酸。
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重甲般的輕鬆。
"好。"我說。
"爹,我聽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