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登基大選,作爲六宮之主,我翻開了秀女名冊。
二十年前,我曾見過那個姓沈的女人。
那時我娘和她是一對親姐妹,一同在外祖家長大。
外祖臨終前,將一塊祖傳的赤金暖玉親手掛在我娘頸間。
可出閣那日,我娘頸間空了,那塊玉不見了。
嫁進侯府的,也不再是我娘。
後來我娘被賣了,賣進了下等地方。
我親眼看着她一點一點地死掉。
她死的那天,甚麼都沒留給我,只有一句話:
"丫頭,活下去,活得比她們都好。"
從那天起,我嚥下這口氣,心甘情願從最低的地方往上爬。伺候過最刁蠻的主子,熬過最深的冷宮歲月。
我以命爲籌,將每一條活路爛熟於心。
之後的十年,我再也沒有輸過。
今天,禮官把第一本名冊推到我面前,請我即刻過目。
翻開,第一行。
沈明珠,沈侍郎嫡女,侯夫人親侄女。
是侯夫人親自帶進宮來的,滿臉壓不住的得意,只等着我親口賜下這樁體面。
看着面前那張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臉,我合上名冊,笑了笑。
"這個名額,本宮給不了。"
......
皇帝登基,大選在即。
我作爲六宮之主,坐在鳳儀殿的正位上,面前攤着禮部呈上來的第一本秀女名冊。
禮官躬身站在三步之外,聲音恭謹:“娘娘,這是第一批秀女名冊,共一百二十人,請娘娘過目,篩選入宮人選。”
我翻開第一頁。
第一個名字。
沈明珠,沈侍郎嫡女,年十七。
我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禮官以爲我沒聽清,又重複了一遍:“娘娘,沈家這位姑娘,是侯夫人親自帶進宮來的,此刻正在偏殿候着。”
我收回目光,把名冊往前翻了一頁,又翻回來。
禮官試探着開口:“娘娘,可是有甚麼不妥?”
“沒甚麼。”
我合上名冊,聲音很平。
“請侯夫人進來。”
禮官愣了一下。
按規矩,秀女入宮選秀,家人只能在偏殿等候,沒有傳召不得面見正宮。
但他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殿裏安靜了片刻。
掌事姑姑彎腰替我續茶,動作很輕。
她是這宮裏跟我最久的人,知道我每句話背後都有意思,也知道甚麼時候該問,甚麼時候不該問。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屏風後面響起了腳步聲。
侯夫人進來了。
她穿着一身誥命禮服,滿頭珠翠,扶着宮女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屈膝行禮。
“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千歲。”
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恭敬。
我看着她跪在我面前。
“起來吧。”
她站起來,臉上堆起了笑。
她側身把身後的少女拉出來,往前推了推。
“娘娘,這是臣婦孃家的侄女,明珠。這孩子從小就規矩,讀過書,識得字,性子也溫順。臣婦想着,陛下剛登基,後宮空虛,正需要幾個貼心的人伺候。”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着我,嘴角往上翹着。
那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白。
她在等我點頭。
等我親口賜下這樁體面。
我低頭看了看名冊上那三個字。
沈明珠。
“這姑娘多大了?”
侯夫人搶着答了:“十七了,正是好年紀。”
“讀過甚麼書?”
“女訓女則都讀過,還學過幾年琴。”侯夫人笑着,又補了一句,“性子隨和,不會惹事。”
我點了點頭,看向沈明珠。
她低着頭,耳根微紅,確實是一副好苗子的模樣。
“模樣生得不錯。”
侯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肩膀都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娘娘過譽了,不過是——”
“不過,”我打斷她,把名冊往旁邊一推,“這個名額,本宮給不了。”
侯夫人的笑僵在了臉上。
那笑容沒有完全消失,而是一點一點地,從嘴角開始,慢慢僵化。
“娘娘?”她以爲自己聽錯了,“您說甚麼?”
我沒重複。
只是看着她。
殿裏的宮女太監們頭更低了。
所有人都聽出了空氣裏的不對。
侯夫人的臉色終於變了,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卻帶上了一層薄薄的刺。
“娘娘,明珠是正經的官家嫡女,品貌才學樣樣不差。這選秀的事,關係到陛下的後宮,關係到朝廷的臉面。娘娘若是對她哪裏不滿意,不妨明說。”
她把“朝廷的臉面”四個字咬得很重。
這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她身後站着侯府,站着沈家,站着半個朝堂的關係網。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侯夫人,你是在教本宮做事?”
她愣了一下,立刻低下頭去。
“臣婦不敢。”
嘴裏說着不敢,眼睛裏的東西卻不怎麼安分。
我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蓋子。
“今日來的秀女多,本宮還要看後面的名冊,就不多留了。”
端茶送客。
這是宮裏最直白的逐客令。
侯夫人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她沒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裏那股得意勁兒一點一點地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惻惻的東西。
“那臣婦告退。”
她咬着後槽牙說出這幾個字,拉起還在發愣的沈明珠,轉身就走。
走之前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是想提醒我不要鬧大事情。
但是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