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穿越女上任江南治水使那天,當衆砸了河眼祠前的鎮水碑。

她說我是地方官供出來騙香火的孤女,整日睡在祠裏,不修堤,不挑土,卻讓百姓跪拜供奉。

我抱着被她剪斷的紅繩,小聲說:“不能剪。”

她笑了。

“少拿鬼神嚇人,水患靠的是堤壩、閘門和工程,不是你這種封建吉祥物。”

話音剛落,她命人把我從河眼祠裏拖出來,押到新堤驗收臺上。

滿城百姓都在看。

她捏着我的下巴,讓我承認自己是騙子。

我赤腳踩在溼冷的青石上,腳踝一陣發麻。

下一秒,堤下傳來第一聲裂響。

————

那聲裂響不大。

像有人在堤腹裏掰斷了一截溼木頭。

驗收臺上瞬間安靜。

江風捲着水腥味撲上來。我手裏的半截紅繩貼在掌心,冰得發麻。

葉知微最先回過神。

她穿着新制官服,袖口繡着工部銀線。身後站着江州知府、工房書吏,還有一排捧圖紙的學生。

她說自己從百年後而來。

懂水利,懂測算,懂真正救人的法子。

江州連下二十日雨。老堤泡軟,新堤剛成,朝廷派她來驗收。

她一到,就先拆了河眼祠。

因爲她說,水患多年不止,就是百姓把命寄託在鬼神身上。

我守的河眼祠,就在新堤最舊的石根旁。

從我記事起,老河工就告訴我,那裏不是廟,是鎖。

我睡着,水聲就輕。

我醒久了,石縫裏就會冒潮。

我不懂他們說的沉降和泥層。老陳說過,河眼醒的時候,也會先這樣輕輕響一下。

像人睡醒前翻身。可我不能說。說了,他們只會笑得更大聲。

我低頭看腳邊。

青石縫裏,滲出細細一線水。

“新堤是不是裂了?”有人壓着嗓子問。

葉知微猛地回頭。

“閉嘴。”

“堤壩剛合龍,有沉降聲很正常。水壓、泥層、石料,哪一樣都能響。別甚麼事都往神鬼上扯。”

江州知府立刻點頭。

“葉大人說得是。百姓不懂新法,難免驚慌。”

臺下的人鬆了一口氣。

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我赤着腳站在驗收臺中央,一隻鞋早掉在祠門口。溼石貼着腳底,冷意一寸寸往上鑽。

葉知微走到我面前,抬手抽走那半截紅繩。

我攥緊。

她用力一拽。

細繩勒過虎口,割出一道紅痕。

“疼。”

我小聲說。

臺下有人笑了。

“平日受香火供奉,這點疼都受不了?”

葉知微把紅繩舉起來。

“諸位看清楚。”

“所謂鎮水,不過是一根爛繩,一座破碑,一個被地方官養出來的吉祥物。”

她指着我。

“江州要治水,靠的是堤壩和閘門,不是她睡覺。”

老陳從人羣裏撲出來。

他是守了半輩子河眼的老河工,膝蓋一沾泥就磕頭。

“葉大人,姑娘不能離祠!”

“她一離河眼,水脈會醒!”

葉知微冷笑。

“又是水脈。”

“來人,把他按下。”

衙役把老陳拖進泥裏。

我想過去。

葉知微卻捏住我的下巴,逼我面對臺下百姓。

“說。”

“說你這些年騙了多少香火。”

我搖頭。

“我沒有騙。”

她的手指更用力。

“那你做過甚麼?”

我看着她身後越來越溼的水尺。

“我睡覺。”

臺下一陣鬨笑。

葉知微也笑。

“聽見了嗎?”

“江州百姓拿米糧供出來的鎮水女,唯一會做的事,就是睡覺。”

我低聲說:“睡着,河就安靜。”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

“夠了。”

她把我推到水尺旁。

那水尺是舊河工留下的,最底下刻着一道黑線。

老陳說,那叫死水線。

活人不能踩。

我腳尖剛碰到石座,就聽見水下咚了一聲。

像有人敲門。

老陳忽然慘叫。

“別讓她踩死線!”

葉知微還沒開口,水尺下的死水線忽然一顫。

水面跳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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