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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反應慢。
與我定親的祁小侯爺常說:
「阿梨這樣也好,不會同人計較。」
我便真的很少計較。
他嫌我寫字圓滾滾,我便日日練小楷。
他嫌我走路慢,我便提着裙子小跑着追。
他嫌我做的荷包太胖,掛在腰間像個糯米糰子,轉手便塞給隨從裝銅錢。
我站在原地,捏着被他退回來的針線包,半天才覺得難過。
那日春宴,他又拿我的荷包逗人笑。
「瞧瞧,她繡的鴛鴦像兩隻發麪饅頭。」
衆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臉熱得厲害,伸手想拿回來。
卻有人先一步從他掌心取走荷包。
少年垂眼看了看,認真道:
「線腳雖稚,卻繡得用心。」
「心意不是給人取樂的。」
他把荷包遞還給我,聲音放輕:
「若你不嫌棄,我可以教你繡鴛鴦。」
我愣愣看他。
忽然覺得,發麪饅頭也沒那麼丟人了。
......
春宴設在安平長公主府的海棠園。
三月春光正好,園裏花開得熱鬧,廊下襬了長案,貴女們坐在一邊描花樣,公子們坐在另一邊鬥茶投壺。
原本今日是賞花宴。
可不知是誰起了興,說各家姑娘都帶了繡活,不如拿出來評一評。
我不大會繡。
阿孃說我手慢,眼神也慢,旁人一天能繡完的花樣,我總要拆三回。
偏我還認真。
越認真,越容易把東西做得圓滾滾。
比如那隻荷包。
我原本想繡一對鴛鴦。
一隻低頭飲水,一隻回首相望。
我在燈下畫了好幾日花樣,改了又改,最後繡出來,確實胖了些。
但我看着還是喜歡。
兩隻鴛鴦挨在一處,圓也圓得親熱。
我想着,祁望野若瞧見了,興許會笑我幾句。
可笑完,也許會收下。
他從前便這樣。
我給他寫字,他說我的字像一顆顆小湯圓。
我羞得不敢抬頭,他便拿起來吹乾墨跡,隨手夾進書裏。
我給他做護膝,他嫌顏色太素,轉頭下馬時卻還是戴上了。
我以爲他每一次笑我,都是親近。
直到今日,他當着滿園人的面,從我針線筐裏拎出那隻荷包。
「瞧瞧,阿梨又做了甚麼。」
我伸手去搶。
「你別看,還沒做好。」
他身量高,我夠不着。
祁望野便把荷包舉得更高些,懶洋洋往身邊人那裏遞。
「都來看一眼,她說這是鴛鴦。」
幾個公子湊過來。
有人笑出聲。
貴女席那邊也有人探頭看。
我站在他面前,臉一點點燒起來。
祁望野把荷包翻了個面,笑得肩都在抖。
「這哪裏是鴛鴦,分明是兩隻發麪饅頭。」
衆人鬨笑。
我眼眶一下子熱了。
其實我反應慢。
旁人笑第一聲時,我還沒覺得很難過。
我只想着,荷包還沒收回來,線頭也沒藏好,若被人看見背面,會更丟人。
等他們笑到第三聲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他們不是笑荷包。
是在笑我。
我捏着袖口,想說別笑了。
可話到嘴邊,像被甚麼黏住。
祁望野低頭看我,仍舊是笑。
「怎麼又要哭?阿梨,你從小就經不起逗。」
我沒有哭。
只是眼睛酸得厲害。
就在這時,有人伸手,從他掌心取走了那隻荷包。
那隻手修長乾淨,指骨分明,動作並不急,卻穩穩把荷包拿了下來。
祁望野臉上的笑停住。
「謝停舟,你做甚麼?」
少年站在廊下。
他穿一身月白長衫,袖口壓着淺青色滾邊,肩上落了兩片海棠花瓣。
我認得他。
謝停舟,翰林院謝學士家的小公子。
聽說他母親早逝,從小跟着外祖母長大,會讀書,也會畫花樣。
他不大同祁望野他們胡鬧。
平日赴宴,總坐在安靜處看書,或替長公主府的小郡主描扇面。
我從沒同他說過話。
謝停舟低頭看了看我的荷包。
他沒有笑。
也沒有說像饅頭。
他指腹輕輕壓住荷包邊緣,把翻出來的線頭理平。
「線腳雖稚,卻繡得用心。」
他聲音清朗,不高,卻壓住了方纔那些笑聲。
「心意不是給人取樂的。」
滿園安靜了些。
我的臉更熱。
可這一次,不全是丟人。
他把荷包遞還給我。
動作很輕,像那隻圓滾滾的鴛鴦荷包,真是甚麼值得珍重的東西。
「若你不嫌棄,我可以教你繡鴛鴦。」
我愣愣看着他。
半天才想起要接。
荷包落回掌心時,我忽然覺得,它好像也沒那麼醜。
發麪饅頭便發麪饅頭。
至少我繡的時候,是真的想着要把它繡好。
祁望野的臉色卻不大好看。
他看了看謝停舟,又看了看我,脣邊勾起一點笑。
「謝兄倒是憐香惜玉。」
謝停舟淡淡道:
「祁小侯爺若覺得這荷包不好,可以不收。」
「不必當衆糟蹋。」
這話很重。
祁望野從小被人捧慣,眉眼立刻沉了些。
我怕他們吵起來,連忙把荷包藏進袖裏。
「算了。」
我說得有些急,聲音還發顫。
「我不繡這個了。」
謝停舟看向我。
他眼裏沒有催促,也沒有責備。
只是問:
「你真不想繡了嗎?」
我張了張嘴。
想說不繡了。
反正繡出來也叫人笑。
可手指摸到袖中那隻荷包,心裏又有一點捨不得。
我低頭,很小聲地說:
「想繡好的。」
謝停舟便笑了一下。
「那便繼續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