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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春宴後,我在京中出了點小名。
不是好名聲。
也不是壞名聲。
只是大家都知道,宋家三姑娘繡的鴛鴦像發麪饅頭,還被謝家小公子當衆護了一回。
阿孃知道後,氣得拿手指點我額頭。
「我早說祁望野那張嘴討人嫌,你還偏偏喜歡往他跟前湊。」
我坐在繡架前,低頭拆荷包上的線。
拆到一半,又不捨得拆了。
阿孃看見,更氣:
「他都這樣拿你逗笑了,你還捨不得那隻荷包?」
我小聲道:
「不是捨不得他。」
「是我繡了好久。」
阿孃一頓。
她站在我身後,靜了半晌,忽然嘆氣。
「阿梨,你就是反應慢。」
「別人扎你一針,你過半日才知道疼。」
我拿針尖挑着銀線。
「可知道疼了,也還是疼的。」
阿孃沒說話。
過了會兒,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其實不是真的傻。
只是從小反應慢,想事情也慢。
別人一句話出口,我要轉好幾個彎才聽懂裏面有沒有刺。
祁望野常說這樣也好。
「阿梨不會計較,將來娶回家省心。」
他說這話時,侯夫人、姨母、甚至阿孃都笑。
我也跟着笑。
後來我才知道,那句省心裏,藏着許多不被在意。
我想了很久,還是把那隻荷包重新放進針線筐。
沒捨得扔。
但也不想再送給祁望野。
第二日,謝停舟真的送了花樣來。
他沒有親自上門。
是他府中的小廝遞來的。
一隻淺木盒,裏面放了三張鴛鴦花樣。
第一張是最簡單的,兩隻鴛鴦並肩浮水,圓圓胖胖,也不難看。
第二張稍複雜些,羽毛有層次。
第三張最難,尾羽卷得很好看,可我看一眼便覺得眼睛發暈。
盒中還有一封短箋。
字寫得很端正。
「宋姑娘可先從第一張練起。」
「鴛鴦本就圓潤,不必強繡成仙鶴。」
我盯着最後一句看了許久,忍不住笑出了聲。
阿孃坐在旁邊喝茶。
「謝家小公子寫甚麼了,叫你笑成這樣?」
我把短箋遞給她。
阿孃看完,眉頭鬆了些。
「比祁望野會說話多了。」
我耳朵有些熱。
「謝公子只是心善。」
阿孃哼了一聲。
「我看他心善得挺有眼光。」
我裝作沒聽見,低頭開始描第一張花樣。
描到第三遍時,祁望野來了。
他來得突然,手裏還拎着一隻食盒。
我正在窗下繡鴛鴦,聽見丫鬟說祁小侯爺來了,手裏的針歪了一下,險些扎到指尖。
祁望野進門時,仍是那副熟門熟路的樣子。
他從小常來我家。
進我的院子,也從不需要人引。
他把食盒放到桌上。
「阿梨,城南的桂花糕。」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高興得眼睛亮起來。
因爲城南那家桂花糕很難排。
我曾經隨口說過一次喜歡,祁望野記住了。
只是他每次給我帶來,都會先逗我一句:
「少喫些,再圓下去真成兔子了。」
於是我每次都只敢喫兩塊。
今日我看着食盒,沒動。
祁望野挑眉。
「不喜歡了?」
我放下繡棚。
「喜歡。」
「那怎麼不喫?」
「等會兒再喫。」
他看了我一會兒,像覺得稀奇。
從前我不會這樣冷落他帶來的東西。
他目光落到繡棚上,伸手就要拿。
我下意識抱進懷裏。
祁望野的手停在半空。
「藏甚麼?」
我垂眼。
「沒繡好。」
「我又不笑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鬆。
我抬頭看他。
他似乎真的覺得,春宴上那一場笑已經過去了。
就像從前許多次。
他說完便忘。
只有我慢慢反應過來,慢慢覺得疼,再慢慢告訴自己別計較。
我問:
「你真的不笑嗎?」
祁望野一怔。
「宋梨,你還記着那日的事?」
他很少叫我全名。
一叫全名,便說明有些不耐煩。
我抱着繡棚,指尖一點點收緊。
「嗯。」
他皺眉。
「我不過隨口開個玩笑,謝停舟那日說得難聽,你也跟着當真?」
我沒想到他會提謝停舟。
還把事情推到謝停舟身上。
心裏忽然堵了一下。
「謝公子沒有說得難聽。」
「那我說得難聽?」
我慢慢點頭。
「有一點。」
祁望野看着我,像被我這句話刺到。
他坐直了些。
「阿梨,從小到大,我和你不是一直這樣玩笑?」
我低頭看着繡棚上的鴛鴦。
這次它們仍圓。
可花樣本來就是圓的。
謝停舟說,鴛鴦本就圓潤,不必強繡成仙鶴。
我輕聲道:
「可是我不喜歡被這麼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