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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宮中便來了旨意。
貴妃娘娘念及姐妹情深,特召謝夫人入宮敘舊。
謝琦本欲替我推了,我攔住了他。
有些賬,總要當面算清楚纔好。
華音閣內燃着極淡的寒梅香,那是前世我爲陸詢私調的香方,只有我會。
如今這香氣縈繞在溫芷的寢殿裏,諷刺至極。
溫芷端坐在鳳座上,屏退了左右。
“坐吧。”
她指了指下首的繡墩,語氣熟稔得彷彿我們真是感情深厚的姐妹。
案上擺着幾碟精緻的點心,最惹眼的是一盤桂花糖蒸慄粉糕。
“嚐嚐這個。”
溫芷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
“皇上知曉你今日入宮,特意吩咐御廚做的。他說你從前最饞這一口甜的。”
我看着那盤糕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前世在山裏,我捨不得喫糖,陸詢便走十里山路去鎮上給我買慄粉糕。
他總說等他發跡了,要讓我天天喫上御廚做的點心。
如今他做到了,借的卻是別人的手。
溫芷見我不動,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可皇上也有他的難處。”
她放下茶盞,目光悲憫地看着我。
“當年他遭逢大難,是我溫家傾盡全力保他周全。他重情重義,自然要先還了這份恩情。”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既已嫁入謝家,便該安分守己。皇上念舊,偶爾賞賜些物件,你受着便是。”“切莫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平白擾了皇上的清靜,也累了謝公子的名聲。”
好一個高明端莊的貴妃。
不炫耀盛寵,不惡言相向。
不過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將我定死在了貪慕虛榮、糾纏不休的位置上。
我端起面前的冷茶,淺淺抿了一口。
“娘娘說笑了,臣婦愚笨,聽不懂娘娘的深意。”
“臣婦只知,臣婦的夫君是謝琦。至於皇上念不念舊,與臣婦何干?”
溫芷的笑容僵在脣角。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喧鬧。
“謝大人,後宮重地,您不能硬闖。”
宮人的阻攔伴隨着雜亂的腳步聲。
殿門被猛地推開。
謝琦大步跨入,連朝服都未及換下。
他目光迅速鎖住我,確認我安然無恙後,才轉頭看向高座上的溫芷。
“微臣參見貴妃娘娘。”
他微微拱手,脊背挺得筆直。
“內子身子孱弱,受不得久坐,微臣特來接她回府。”
溫芷臉色微沉,正欲發作。
謝琦卻已徑直走到我身邊,將我扶了起來。
衣袖滑落,我腕上繫着的那枚銅錢露了出來。
紅繩已經洗得發白,銅錢邊緣磨得光滑,在華麗的宮殿裏顯得格外寒酸。
溫芷的目光落在銅錢上,瞳孔驟然緊縮。
她自然認得這東西。
陸詢曾親口許諾,這枚銅錢,便是他日後迎娶皇后的信物。
“謝大人倒是護短。”
“只是謝夫人腕上這物件,未免太過陳舊,與謝家的門第實在不配。”
謝琦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眸微微眯起,指腹在銅錢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微臣倒覺得極好。”
謝琦將我的衣袖理好,擋住那枚銅錢。
“內子念舊,連一枚不值錢的銅錢都捨不得扔。”
“微臣心悅的,正是她這份長情。”
他牽着我轉身向外走去。
快到殿門時,謝琦突然停住腳步,側頭看向溫芷。
“娘娘宮裏的寒梅香,味道不對。”
“少了一味苦蔘,便只剩了甜膩,失了風骨。”
溫芷猛地攥緊了扶手,指甲劃過紫檀木,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跟着謝琦走出宮門,陽光刺眼。
上了馬車,謝琦鬆開我的手。
他從暗格裏取出一個紅木匣子,推到我面前。
“你的嫁妝單子,我已命人重新覈對過。”
他看着我,眼神幽深難測。
“裏面多了一處京郊的莊子,地契上蓋着內務府的私印。”
我愣住。
那是陸詢前世承諾過要給我的桃林莊子。
他竟悄悄把它混進了我的嫁妝裏。
謝琦定定地看着我,聲音低沉。
“溫酌,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