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知青老公結婚的第五年,我收拾出了他上大學時的日記。
【今天又惹妍妍生氣了,我該怎麼辦?】
下面是他列舉出各種哄我的方法,甚至連話術都打了草稿。
我笑得合不攏嘴。
只因這些方法,宋祁在當初追求我時,全都笨拙地使用過。
現在他在外掙錢養家,我們的生活簡單卻甜蜜。
可下一秒,日記夾層掉落出兩個紅本本。
是兩本我沒見過的結婚證。
持證人:宋祁,林若妍。
我叫溫妍。
宋祁的妻子,不是我。
1.
“女士,您的結婚證沒有鋼印,是不具備法律效應的。”
“也就是說,您目前還是單身狀態。”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的烈日下,幾欲昏厥。
不甘心地將三張結婚證放在一起反覆對照,
我的那一本假得明顯。
就像宋祁對我反覆印證過的那顆真心。
我沒有文化,不清楚真正的結婚證長甚麼樣子。
而宋祁就利用了這一點,騙了我整整五年。
這個認知讓我喘不上氣。
明明昨天他還專門跑去鎮上,只爲了買我愛喫的核桃酥。
明明一個月前還把電話打到家屬院,生澀地說他想我了。
明明他和林若妍領證那天,他纔剛剛抱着我說他終於娶到了我。
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假的結婚證上。
隔壁張姐在這時追了過來:
“咋樣啊小妍?人家咋說?”
不想讓她擔心,我揚起一個假得不行的笑。
“都是誤會......”
張姐剛鬆一口氣,忽然看見結婚證上的照片,“誒”地一聲。
“這姑娘我見過。”
我一愣,就聽張姐道:
“小宋去上大學那年,當時來接他的就是這姑娘啊。”
“說是......學校來的志願者,倆人當時有說有笑的。”
“哎呀小妍吶,他們不會那時候就......”
我腦袋“嗡”地一聲,指尖抖得越來越厲害。
宋祁上大學,那就是八年前。
八年前,宋祁和林若妍就認識了。
這八年,他們在大學裏相伴,在工作中協作。
甚至在生活中也結爲了夫妻。
而我,從始至終,只是一個笑話。
2.
回到家,我謝絕了張姐的安慰,一個人衝去廁所吐了個昏天暗地。
開門聲響起,宋祁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妍妍,你怎麼了?”
他把我從地上扶起,轉過頭的瞬間,我看到了站在後面的林若妍。
她穿着精緻的小洋裙,白色小皮鞋。
比那張黑白照上更楚楚動人,也更氣質卓越。
和我一個只知道柴米油鹽的家庭主婦天差地別。
宋祁輕輕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後背。
可我滿腦子卻都是這樣熟練的動作,
宋祁揹着我又對林若妍做過多少次?
胃部再次痙攣,我推開他,又吐了起來。
宋祁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吐得胃裏再也剩不下一點東西,才撐着洗手檯,慢慢站起。
這時,林若妍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
“溫小姐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聞言,宋祁愣了一瞬。
我沒有錯過那個表情,
沒有驚喜、沒有高興,只有茫然。
和一點幾不可查的無措。
心重重一墜,我剛要說甚麼,宋祁就打斷了我:
“不可能。”
他語氣篤定。
“應該只是腸胃炎,喫點藥就好了。”
我指尖發麻,下意識問他:
“如果我真的懷孕了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也許只是爲了讓我聽到一個心死的答案。
宋祁望着我,良久,再次搖頭:
“我說不會就是不會,小妍,我是醫生。”
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是擠出一抹苦笑。
我當然沒忘記他是醫生。
當年爲了供他學醫,我沒日沒夜在紡織廠工作。
熬到身材走了形、臉色蠟黃,才把他供了出來。
只爲了他承諾的那一句“我會帶你去外面,去城市裏,過更好的生活”。
如今他是大城市來農村支援的醫療隊醫生。
身邊還站着一個同爲高知分子的漂亮妻子。
而我,只是一個與他們格格不入,滿腦子癡心妄想的農村婦女。
我深吸一口氣。
“宋祁,你......”
“走吧”兩個字還沒說出口,外面忽然想起林若妍的痛呼。
宋祁瞬間鬆開我,大步衝出去。
隔着一扇窗戶,宋祁滿臉擔憂地詢問着林若妍的情況。
得知她崴到腳後,沒有猶豫地單膝下跪。
用那雙我從來捨不得讓他幹一點重活的手,
細細地揉動林若妍的腳踝。
腹部越發疼了起來。
我撐着門框,一點一點挪出院子。
與我對上目光,宋祁眼中閃過一絲心虛。
但幫林若妍揉腳的手卻沒松。
“小妍,若妍的情況有點嚴重......”
我沒有回答,邁出家屬院的門,往鎮上的醫療室走去。
身後,是林若妍柔柔的聲音:
“宋哥,溫小姐她看着不太好啊......”
“她沒甚麼事,你的腳傷要緊,還疼嗎......”
“嗯,有你幫我揉,好多了......”
我沒有回頭,指尖卻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喉嚨像堵着一團棉絮,呼吸都變得困難。
醫療室裏有一個老中醫。
他替我把了脈,摸着鬍鬚說:
“姑娘,你這可不是甚麼胃病,你這是有了。”
我下意識撫摸上小腹。
一直在眼眶打轉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
不知多久以前,宋祁摸着我的小腹,認認真真說想和我有一個孩子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可很快,又被宋祁失聲否認這個孩子存在的畫面打斷。
老中醫看了看窗外,說:
“你胎象不穩,接下來幾個月得注意調養。”
“你男人呢?沒有陪你一起來?”
我跟着老中醫向外看去。
目光落在停在外面的醫療隊派遣車輛上。
良久,輕聲說:
“您能幫我寫一封檢舉信嗎?”
“我的男人是醫療派遣隊的宋祁。”
“他用一本假的結婚證......騙了我八年。”
3.
房間裏出現片刻的寂靜。
老中醫擰眉:
“宋祁,我有印象,但他已經有妻子了。”
“你說他是你男人,你有證據嗎?”
我抬手擦乾眼淚,重重點頭。
“我和他認識十年,家裏現在還替他存着大學剩下的讀書筆記和資料。”
“還有我攢錢給他買的衣服,我那裏有發票。”
“我還知道他對芥菜過敏,習慣右手寫字左手喫飯,這些細節只有我知道......”
我一條一條地說着,聲音逐漸變得哽咽。
在我認認真真記錄有關他的事情的時候,他在做甚麼呢?
變心、出軌。
把出軌對象堂而皇之地帶到我面前。
讓我親眼看着他們之間親密的互動。
我不想忍氣吞聲。
他功成名就的八年是八年。
我的十年就不是十年了嗎?
嗚咽被我強行吞嚥。
我眨着通紅的眼望向老中醫。
“這些......能作數嗎?”
老中醫沉默良久,對身邊的小學徒吩咐:
“去拿紙筆來。”
得到了老中醫的允諾,我才捂着小腹出了門。
路過那輛醫療車時,裏面的談笑聲傳來:
“宋祁,聽說這次你回來,除了醫療支援,也是要接岳父岳母離開?”
隔着車窗,我看到林若妍甜蜜地依偎在宋祁肩頭。
男人笑着,輕輕護住林若妍。
“我想好了,這次接岳父岳母去城裏,以後,就不回來了。”
“我沒有父母,以後若言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他說得深情,收穫了同事一衆讚揚。
可他們不知道,從小失去父母的宋祁,正是在我父母的照顧下長大的!
他們甚至臨終前還握着我的手喃喃。
“小宋是個好孩子,你嫁給他,別跟他吵架......”
可他們一直到死,都沒等來宋祁的報恩。
回到家,我將宋祁留下的東西都收拾好,準備還給他。
我拿出那兩張假的結婚證,還沒等到宋祁回來,
一對中年夫婦突然闖進家屬院對我破口大罵。
“就是你!就是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勾引我女婿!破壞我女兒的婚姻!”
“一個黃臉婆還敢肖想我女婿,癡人說夢!”
“小三!不要臉!”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手裏的結婚證突然被大力抽走,扯得我一陣踉蹌。
中年女人將紅本子高高舉起,對着家屬院探出的目光大聲道:
“這賤人還僞造了兩張結婚證,大家都來看啊!看看這院子裏住了個甚麼好人家!”
我手指顫抖,下意識解釋:
“不是,這結婚證是宋......”
話音未落,她狠狠推了我一把。
“宋祁是我女婿!他早就和我閨女結婚了!都是你這個賤人一直勾引他!”
“這不是婊子是甚麼!”
周圍的目光變得尖銳,議論聲漸漸湧起。
“今天宋醫生的確來她屋子裏了,我還以爲是生病了呢,原來是......”
“哎呀我們院子裏怎麼有這種人啊?別再把甚麼髒病傳染給我......”
張姐這時趕來,連忙道:
“你們別亂說!小妍不是這樣的人!”
“張姐,你說不是就不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就是啊,萬一真有甚麼病,傳染給大家,那誰來負責?”
眼看議論的茅頭漸漸指向張姐,我連忙朝她搖頭。
打斷這些議論,高聲道:
“我不是小三!”
“是宋祁在和我保持關係的八年裏移情別戀,揹着我和別人領了結婚證!”
“而他給我的結婚證是假的,我並不知情!”
“真正錯的,是宋祁!”
四周安靜了一瞬。
中年婦女突然笑開。
“八年?”
她從帆布包裏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冊,展開,厲聲道:
“我女兒和宋祁從高中就認識,整整十一年!”
“兩個孩子早就約定好一起去考首都的大學,畢業了就結婚,周邊的親戚都知道這回事。”
“你想拉我女婿下水,至少也編一個可信一點的理由!”
看着黑白照片裏依偎在一起的少男少女,一股寒意從頭蔓延到腳。
高中,宋祁接受着我爸媽的照顧,接受着我賺工分供他讀書的錢。
在外面揹着我們一家,早就和別的人許諾了終生。
心灰意冷逐漸被恨意蔓延。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在辜負我們一家!
4.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怎麼回事?”
宋祁穿着整潔乾淨的白大褂,身邊跟着林若妍。
見狀,愣了一下。
還是走到中年女人身邊,低聲道:
“媽,出甚麼事了?”
我兀地閉上眼睛。
親耳聽到他叫別的女人“媽”,更加讓我難以呼吸。
想到我們領證前夕,我媽想聽宋祁改口。
他卻偏開目光:
“我和小妍還不是夫妻,現在叫還太早。”
於是我媽到死都沒聽到他的一聲“媽”。
而他原來早就在外面,一口一個地叫着別人“媽”。
中年婦女見到宋祁,立刻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小宋啊,這裏有個不知廉恥的女人,非說她纔是你妻子。”
“媽不想讓你平白被人污了清白!”
宋祁聽完,對上我的目光。
我死死盯着他。
頓了頓,他低聲說:
“媽,這件事我來解決。”
說完,他大步朝我走來,將我拉到一旁。
語氣輕柔:
“小妍,別鬧了。就算我們沒有領證,但是這麼多年,我也沒有讓你喫過苦。”
“我對你的好你是知道的,聽話一點,只要你乖乖的,我保證能讓你過上更好的日子。”
聽着他冠冕堂皇的話,我只覺得自己在看一個陌生人。
嘴脣顫抖片刻,我說:
“宋祁,你的意思,是要我給你當小三嗎?”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懷......”
話音未落,中年婦女忽然上前扯住我的頭髮,猛地將我拽倒在地。
“小宋,跟她這麼多廢話幹甚麼!她明顯是不想善罷甘休!”
“小宋是我的女婿,你又算個甚麼東西!”
我倒在地上,也忍不住想。
是啊,我到底算甚麼呢?
中年男人趁機幾腳踹上我的肚子。
冷汗瞬間佈滿我的額頭,我死死護着肚子,下意識哀求:
“別......別打我的肚子......”
他們卻彷彿發現了我的軟肋,更加變本加厲地朝那裏打去。
身下很快湧出一灘鮮血,我嗚咽着道:
“孩子......我的孩子......”
宋祁身體一僵,下意識朝我邁出一步。
卻突然被林若妍拉住。
“宋哥,別離開我,我的腳好痛......”
宋祁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有甚麼動作,
一個穿着中山裝,挎着軍用帆布包的人出現在門口。
手裏還舉着一個牛皮紙信封,身後跟着公社書記和兩個穿制服的人。
他凌厲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停在宋祁身上。
“我是醫療隊支部書記,接到舉報,宋祁同志存在嚴重的作風不良、私生活不檢點行爲。”
“組織上決定,對你進行停職審查。現在,你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