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搬到一起住的第六個月,我發現每逢雷雨天,男朋友就消失。
每次直到深夜纔回家,渾身煙味。
我問他去哪了,他說:
"單位防汛值班,你在家早點睡,別等我了。"
連着三天雷雨,他就三天沒回。
屋外雷聲隆隆,大雨傾盆。
我一個人在屋裏坐立不安,只能靠做家務轉移注意力。
洗衣,拖地,倒垃圾。
不料卻在他換下來的外套口袋裏,摸到一張超市小票:
計生用品一盒,酸奶兩瓶,草莓一斤。
我打了個車,順着小票上那家超市的地址找過去。
三公里外的老小區,他的車就停在單元門口,樓道里飄着熟悉的煙味。
我仰頭望去,只有四樓亮着燈。
窗簾上映出他和另一個女人重疊的身影。
我在雨裏站了很久,然後打車回家。
師傅問我這麼大雨怎麼還出門,我笑了笑:
"在前男友家落了點東西。"
......
"你今晚又不回來?"
我把電話貼在耳邊,聽見那頭傳來打火機的咔噠聲。
"防汛值班,臨時被叫過來的。"顧潮生的聲音很穩,"你睡你的,別管我。"
我沒說話,只是看着茶几上那張超市小票。
計生用品一盒。
我和他半年沒碰過了。
"潮生,"我開口,"我們家冰箱裏有酸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甚麼酸奶,你問這個幹嘛?"
"沒甚麼,"我說,"草莓我也沒買過,你愛喫草莓?"
"盛夏你今天怎麼了,神神叨叨的。"他語氣有點不耐煩,"我這邊忙,掛了。"
忙音響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手在抖。
這半年我太懂他了。
只要打雷下雨,他就消失,回來渾身煙味,問就是值班。
可單位的防汛值班表我見過,他根本不在名單裏。
我把小票翻過來又翻過去,背面印着購買時間。
晚上九點十七分。
正是上一個雷雨夜,他說在單位值班的時候。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水灑在桌上,洇溼了那張小票。
回憶突然湧上來。
我們剛在一起那年,他對我好得不像話。
我加班到深夜,他撐着傘在公司樓下等,傘全往我這邊偏,他半邊肩膀全溼了。
那時我以爲,這就是我要嫁的人。
後來同居,第六個月開始,雷雨天的他就成了另一個人。
我曾經半夜發燒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給他打電話。
他在那頭說,外面打雷他沒法回,讓我自己叫救護車。
第二天他回來,身上又是煙味,手裏拎着給別人買的感冒藥。
我問那藥給誰的。
他說同事家孩子病了,順手幫買的。
我信了。
我那時候真信了。
水杯見了底,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我打開衣櫃,他換下來的那件外套還掛着,領口有一根長頭髮。
不是我的顏色。
我把頭髮捏在指間,對着燈看了很久。
然後我做了個決定。
我換上鞋,拿了傘,把那張小票摺好塞進口袋。
下樓前我給他發了條消息:在家等你回來喫宵夜。
他秒回了三個字:不用了。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心裏有個聲音說,回去吧,回去就當甚麼都沒發生。
可我的腳沒停。
打到車的時候,雨大得連雨刷都來不及刮。
師傅問我去哪。
我把小票上那家超市的地址念給他聽。
車開出去十分鐘,我接到顧潮生的電話。
"你在哪?"他聲音裏有種我沒聽過的緊張,"消息我看了,你別等我,早點睡。"
"我沒等你,"我說,"我出來透透氣。"
"這麼大雨透甚麼氣,你給我回家。"他罕見地提高了聲音。
"顧潮生,"我盯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你現在在單位嗎?"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在啊,不在單位我能在哪。"
"那行,"我說,"我掛了。"
我把電話扣在膝蓋上,師傅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姑娘,沒事吧?"
"沒事,"我說,"找個東西。"
車停在那個老小區門口的時候,雨小了些。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輛車。
銀灰色的,後窗貼着我去年給他選的卡通貼紙。
車頭朝裏停在單元門口,擋風玻璃上還壓着一張超市的會員積分單。
我走進單元樓,樓道聲控燈壞了,黑漆漆的。
可那股煙味,熟悉得讓我胃裏發緊。
是他抽的那個牌子。
我仰頭往上看。
整棟樓黑着,只有四樓那戶亮着暖黃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