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人,您真的要同相爺和離嗎?”
丫鬟春桃看着桌上的和離書,紅着眼眶苦勸。
“您之前小產了三次,傷了根本,如今好不容易纔坐穩了兩個月的胎。”
“若離開相府顛沛流離,您和肚子裏的孩子可怎麼活啊!”
我摸着微凸的小腹,平靜地搖搖頭:
“必須走。”
“等他簽了字,咱們再用三天時間把名下的鋪子收尾乾淨,就回江南。”
“留下,這孩子只會淪爲他博取青名的血包。”
嫁給裴宴五年,他日日嘆息朝堂艱難,說不被御史彈劾就燒高香了。
我信他如履薄冰,拿嫁妝倒貼相府,連安胎藥都只敢抓最便宜的。
直到昨天,我在他朝服裏翻到京郊別苑的地契。
找過去,竟發現別苑裏住着罪臣之女蘇婉清。
那院裏鋪着千金一尺的波斯地毯,燃着價比黃金的龍涎香。
原來這五年,我的省喫儉用和嫁妝,全成了蘇清婉的萬兩白銀。
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凍瘡,我忍不住苦笑自嘲:
“沈芸煙啊沈芸煙,你真可憐。”
“爲了一個男人,竟將自己磋磨至此......”
可是,我甚麼時候允許他們這麼欺負我了?
......
“夫人,您真的想好了,今晚就要同相爺提和離嗎?”
陪嫁丫鬟春桃跪在榻前,替我將幾件素淨的衣衫。
“您爲相爺犧牲這麼多,就這麼離開了,豈不是便宜了那個賤人!”
是啊,我確實爲裴宴犧牲太多。
爲了全他“清流名臣”的好名聲,府上的大小事宜我都親力親爲。
喫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舊衣。
可年輕時我也愛美,在自己的生辰宴上,穿上了嫁妝裏的綵衣首飾。
滿懷期待的想讓裴宴誇我,卻被他指責我“驕奢Y逸”、“不知百姓疾苦”。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讓那時年紀尚輕的我羞愧難當,自責不已。
自此,我過上了如同苦行僧般的生活。
因着長久操勞掏空了我的身子,我那三個未成形的孩兒不幸流掉。
靠在羅漢牀上,我手裏緊緊攥着那張已經擬好的和離書。
“留下,我的孩子只會淪爲他倒貼別人的血包。”
“我累了,只想回到江南老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和離,是我給這段感情留下最體面的後路。
春桃不再勸,往爐子裏又扔了幾塊碳。
“那夫人你得把身子養解釋,大冬天的,可別受寒了。”
看着窗外的雪花,我忽然想起,我和裴宴的初識也是在這樣的雪天。
那時的他還是個窮酸舉人,傾慕恩師之女蘇婉清。
可那時的蘇婉清高高在上,嫌他窮酸。
不僅當衆撕毀過他的詩稿,還曾故意將馬鞭扔在泥水裏,讓他像狗一樣跪在地上撿。
是我恰好路過,替他解了圍,保全了他可憐的自尊。
後來,我被庶妹算計毀了名聲,險些被父親逼着嫁給京城裏一個染了髒病的紈絝公子。
在我走投無路,準備懸樑自盡時,是裴宴跪在我父親門外求娶。
他紅着眼眶,握着我冰冷的手發誓:
“芸煙,你曾護我尊嚴,今日我拼死也要救你出火海。”
“我定會出人頭地,此生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信了。
用皇商的身份爲他撐腰,用十里紅妝爲他鋪路,一步步將他捧上了內閣首輔的位置。
原以爲我護住了一顆真心。
直到昨日,我在替他拆洗朝服時,從暗袋裏翻出了一張京郊別苑的地契。
我挺着肚子,迎着風雪順着地址找過去,卻看到了讓我如墜冰窟的一幕。
那個連我買幾兩安胎藥都要皺眉嘆息“國庫空虛”的男人,正半跪在琉璃榻前,小心翼翼地替蘇婉清暖着腳。
蘇婉清嬌嗔地踢開他的手,嫌棄他手粗糙。
他不僅不惱,反而卑微地賠着笑臉,親手端過一盅極品血燕,哄着喂進她的嘴裏。
那一刻,站在風雪中的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哀莫大於心死。
我只想帶着我這好不容易保住的骨肉,遠遠地逃離這個喫人的魔窟。
“把和離書放好,等今晚他回來,我哄他簽了字,咱們就......”
我的話還沒說完,臥房的門被推開,夾雜着風雪的寒氣瞬間湧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