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沒理她。
我看着沈喜守。
小時候跟在我後面叫姐姐，上樹摘桑葚都要分我一半的弟弟。
他現在的眼睛裏，只有那八百萬。
“姐，”沈喜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你沒病吧？那破銅錢能當飯喫？我跟你講，我們車都看好了，奔馳GLC，首付就差拆遷款了。”
楊曉曉挨着他坐下，補了一句：“還有曉曉她哥的房子。他們那邊彩禮要十八萬八，你弟可一直拿不出來。這錢到了，咱們沈家也算揚眉吐氣了，是吧爸？”
我爸重重點頭：“對！揚眉吐氣！”
我媽縮在沙發角落裏，嘴脣動了動，到底沒再說話。
他們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興奮。
像餓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了肉，眼睛發綠。
我深吸一口氣。
“行。”
所有人都看向我。
“八百萬，全給你們。”
我拿起桌上那份補償協議，翻到我爸簽字的那一頁，把它推到他面前。
“我一分不要。家裏的存款、車，全給你們。”
我爸愣住了。
沈喜守坐直了身子。
楊曉曉的笑容凝在嘴角。
“但是，”我看着我爸的眼睛，“媽跟我走。現在就回蒼巖山老屋。”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
然後我爸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震得垃圾桶翻了，那兩半銅錢滾出來，滾到我腳邊。
“沈聽溪！你發甚麼瘋！你把我和你弟當甚麼了？外人？你還要把你媽拐走？”
我彎下腰，撿起兩半銅錢。
斷面燙得我手心發疼。
“八百萬，房子，存款，全給你們。你養老有我弟，不缺我一個。”我把銅錢攥緊，“但老宅不能拆。那座老宅下面壓着東西。太姥姥說過——”
“夠了！”
我爸一把掀翻了茶几。
玻璃檯面碎了一地，我媽驚叫一聲，沈喜守拉着楊曉曉後退了兩步。
“你還敢提老宅！”我爸指着我，手指哆嗦，“當年你太姥姥就拿着這枚破銅錢，逼着我爸賣了鎮上的鋪子回山裏！結果呢？鋪子第二年就拆遷了，賠了三套房！你太姥姥害了我爸一輩子，你現在又想害我？”
我從沒見過我爸這個樣子。
臉色鐵青，眼睛凸出，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像換了一個人。
我爸年輕時不是這樣的。
後來搬進了城裏，他變了。
開始計較誰家的車更貴，誰家的兒子在哪兒高就。
他在工廠裏被人叫了一輩子“老沈”，從車間主任叫到門衛。他不服。
所以那八百萬，不是錢。
是他翻身的梯子。
“爸，你聽我說——”
“別叫我爸！”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力氣大得把我拽了個踉蹌，“你今天敢出這個門，就別姓沈！我沒你這個女兒！”
我弟補了一句：“姐，你瘋了？爸媽年紀都大了，你非要把媽帶走？你安的甚麼心？”
楊曉曉小聲說：“別是外面有人了吧，想分完錢跑路。”
我弟一拍腦袋，眼睛亮起來：“對啊！是不是早跟人串通好了？那破銅錢說碎就碎了？哪那麼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