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
靈堂那麼冷,
冷的人肚子裏發顫。
鄰居們聚在門外,聲音傳進門縫
"那個精神病終於把親媽剋死了。"
"真晦氣。"
我死死盯着棺材,回想所有細節。
樓道里沒有監控。
陳德彪一口咬定是母親自己摔倒的。
他哥打了幾個電話。
於是案子定性爲意外。
警察昨天結案,他連拘留都不用。
那天晚上,我靈堂的蒲團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
我把母親換下來的衣服疊好,裝進袋子裏。
衣服上還有母親殘留的護膚品氣味,
鄰居們開始嚼舌根,
"別靠太近,那個精神病晦氣死了,聽說了嗎?"
"從小就看得到怪事,能是甚麼好東西?"
"天天吃藥喫得人不人鬼不鬼,遲早的事。"
我從菜市場拎着蘿蔔回來,
他們看見我就壓低聲音,等我走過去了又拔高聲調。
這些話我已經聽了十幾年,
現在只覺得空,
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掏了一個洞,
風從洞裏灌進去,甚麼都留不住,
我回到家,母親穿過的圍裙還掛在廚房的掛鉤上,
竈臺上的鹽罐蓋子還沒蓋起。
她在的時候我嫌她嘮叨。
她不在了,我才發現自己連她說話時的神情,都記得一清二楚,
收拾好,我去太平間看了她最後一眼。
冷氣凍的割人,
工作人員拉開櫃門,母親安靜地躺在裏面,
皮膚呈現一種嚇人的灰白色。
我垂下眼不敢多看。
可我的眼睛自己抬起來了。
像是有甚麼東西扯着我的瞳孔往上拽。
母親冰冷的頭頂上,飄着三個灰色的字。
"已清零。"
我的手一鬆,袋子掉在地上。
不是幻覺。
根本不是幻覺。
我回憶着這幾個月醫生的診斷,
忽然覺得胸口裏翻湧起一陣劇痛,
母親離開後的日子,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我坐在客廳裏,
隔壁偶爾傳來陳德彪的電視聲,
他在看他喜歡的球賽,笑得很大聲。
我搓了搓臉走進洗手間。
鏡子裏的臉看起來很陌生。
眼眶凹下去,嘴脣乾裂,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我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
涼意讓大腦短暫地清醒了幾秒。
抬起頭擦臉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鏡子裏的我,
頭頂上,也飄着一行數字。
"0天 00:05:00"。
我愣住了。
五分鐘?
我要死了?
心臟狂跳。
門外突然傳來金屬刮擦聲。
有人在撬鎖。
"小瘋子,一個人在家啊?"
是陳德彪,聲音透着Y邪。
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過來。
一把關上洗手間的燈,縮在門後,從門縫裏往外看。
走廊的聲控燈亮着,逆光勾勒出一個人影。
很壯,肩膀寬闊,右手拎着一把水果刀。
他喝了不少,走進來,環顧了一下客廳。
"小瘋子?"
他的聲音令人作嘔:"叔叔來照顧照顧你。"
我的胃痙攣了。
鏡子裏,
頭頂的數字跳到了兩分鐘。
一分五十九秒。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發現裏面沒人。
轉過身,朝着洗手間走過來。
洗手間的門沒鎖。
一分十秒。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混合着汗臭味的刺鼻。
門把手傳來轉動的聲音。
五十秒。
門被推開。
走廊的光湧進來,把他和我的影子一起投在瓷磚牆上。
四十秒。
他看見我了。咧嘴笑了,拎着尖刀撲向我。
十、九、八、七——
倒計時沒有走完。
因爲我在那一刻,
眼前一黑,甚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