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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診癌症的那年,黃泉擺渡人第一次把船停在我面前。
爸爸媽媽跪在病牀前泣不成聲,說砸鍋賣鐵也要養我一輩子。
於是我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從鬼門關熬了過來。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那麼愛我,我怎麼捨得看他們傷心呢?
每個病痛折磨的夜晚,擺渡人都會來問我走不走。
儘管活得很痛苦,後面又得了抽搐症,但爲了家人的愛,我拒絕了他99次。
直到哥哥意外死去那天,我在郵箱裏看到了他出國的簽證。
我急忙跑着去告訴爸媽哥哥沒死,卻隔着門縫聽見媽媽在砸東西。
“爲甚麼死的不是那個天天抽風的女兒!”
“兒子好不容易畢業了了,眼看着那個拖油瓶醫藥費有着落了,現在全完了!”
我僵硬地站在門外,極力壓抑着想要抽搐的脖頸。
原來,我只是他們眼裏的累贅。
午夜時分,擺渡人的孤舟再次停在我面前。
他嘆了口氣:“小丫頭,我知道你捨不得走,我也就是問問......”
我跨上船頭,再無留戀。
“走吧,這次是真的。”
......
我站在船頭,看着病牀上瘦骨嶙峋的自己。
語氣平靜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黃泉擺渡人撐着長篙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你確定?”他挑起眉毛問我。
“前九十九次,你可是哭着喊着要在人間多留一天的。”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雙手。
久違的輕鬆感席捲了全身。
我試着扭了扭脖子。
不再像生前那樣不受控制的抽搐。
我終於不用再天天在家人面前抽風了。
“確定。”我深吸了一口氣。
擺渡人冷哼了一聲。
“一旦開船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他手中的長篙點在水面上,蕩起黑色的漣漪。
“你確定不見他們臨行前一面?”
我順着他的目光轉頭看向那扇虛掩的房門。
昏暗的燈光下媽媽正癱坐在水泥地上。
她懷裏死死抱着一個黑白相框。
“爲甚麼死的不是那個天天抽風的拖油瓶!”
媽媽的聲音嘶啞的厲害,眼中的光沒了。
“我好好的兒子啊,媽想你了!”
擺渡人斜睨了我一眼。
“聽見沒,人家巴不得你早點死呢。”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着媽媽那張瞬間蒼老的臉。
我的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怨恨。
只有深深的解脫。
我知道哥哥受不了這個家跑了。
他連行李都沒拿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我完全理解他。
這個家太窒息了。
我的癌症和抽搐症把全家人都拖垮了。
哥哥跑的對。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初二那年的夏天。
那天我因爲抽搐症發作,在學校的操場上不受控制的扭動脖子和肩膀。
幾個染着黃毛的小混混圍着我。
他們學着我的樣子翻白眼,笑的前仰後合。
其中一個走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哎呀,啥造型啊,挺別緻啊,非常六加七啊。”
我摔在滾燙的塑膠跑道上,膝蓋磕的鮮血直流。
就在我絕望的閉上眼睛時。
一個瘦弱的身影從人羣外衝進來。
哥哥一向斯文,連大聲說話都會臉紅。
此時他手裏舉着一塊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板磚。
“誰敢動我妹!”
他紅着眼睛一板磚砸在帶頭那個混混的肩膀上。
那羣混混反應過來,立刻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哥哥被打的頭破血流,卻死死的把我護在身下。
不管那些拳腳怎麼落在他身上,他都沒挪開一步。
那天傍晚,哥哥坐在馬路牙子上用袖子胡亂擦着鼻血。
他轉頭看着我咧開嘴笑的燦爛。
“只要哥在,誰也不能欺負我妹。”
思緒被風拉回現實。
我看着客廳裏那張黑白照片眼眶一陣酸澀。
但我流不出眼淚了。
我對着虛空輕聲呢喃。
“哥,你跑的對。”
“去過你該過的人生吧,別再被我拖累了。”
我轉過身面向黃泉水。
“大爺。”我叫了他一聲。
他懶洋洋的抬起眼皮。
“能不能讓我多呆一會?”
我指了指那個破敗的家。
“我想看看他們明天早上發現我死了以後,能輕鬆點的生活。”
擺渡人翻了個白眼。
“你當這是旅遊觀光船呢?”
但他手裏的長篙卻慢慢收了回來。
撐船的速度肉眼可見的放慢了。
“就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