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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想藏那半張號牌。
他的動作很快，眼神也很慌。
那不是看見假東西的慌。
而是看見真東西，卻不知道該怎麼收場的慌。
我按着碎號牌，沒讓他碰。
“認得？”
他喉結動了動，卻不肯答。
福報小姐看出不對，立刻拔高聲音：
“我就說她有問題！”
“普通亡魂怎麼可能有舊判印？”
“她肯定僞造地府文書，想插我的隊！”
我看向她。
“我僞造地府文書，就是爲了拿一個4444號？”
她冷笑。
“誰知道你這種人有甚麼歪心思。”
這種人。
我聽見這三個字時，心裏很輕地動了一下。
三百年前，也有很多亡魂被這樣稱呼。
賤民，孤魂，薄命鬼。
後來我廢了那些稱呼。
輪迴之前，大家都只叫亡魂。
沒想到如今，又換了一個說法。
這種人。
我沒有繼續和她爭。
爭辯對一個篤信自己高貴的人來說，沒有意義。
我轉頭看向鬼差。
“查今日叫號記錄。”
鬼差低下眼。
“記錄不歸我管。”
我看向一號窗口。
裏面的鬼差原本正捧着茶杯看熱鬧，見我望過去，立刻把窗口牌翻了。
【暫不辦理】
二號窗口的鬼差低頭翻冊子，頭也不抬：
“排隊記錄去三號。”
三號窗口更乾脆。
木牌掛在外面：
【午休中】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午休到下輩子】
窗口裏傳來細微的呼嚕聲。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塊牌子，忽然覺得荒唐得厲害。
地府掌來世。
可這裏的每一個窗口，都在把別人的來世往後推。
福報小姐笑了。
她重新坐回軟榻，拿起旁邊的茶盞。
茶盞下面壓着一塊投胎牌。
我看見那個孩子魂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又不敢出聲。
“那是你的？”我問他。
孩子魂很瘦，魂體淡得像一陣風。
他抱着懷裏另一半皺巴巴的票據，小聲說：
“是我的。”
“她說茶太燙，要墊一下。”
福報小姐不耐煩地皺眉。
“墊一下怎麼了？”
“我又不是不給你。”
孩子魂低下頭。
“可是牌子溼了，鬼差說不能用了。”
大廳裏的亡魂漸漸有了低低的議論。
一個老人魂顫巍巍地開口：
“我也被她插過隊。”
“我等了三天。”
“再錯過今日午時，就投不到我孫女家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發抖。
不是憤怒，是求。
他甚至不敢大聲指責，只是怕自己最後一點希望也沒了。
福報小姐放下茶盞。
“你們煩不煩？”
“投胎這種事，早一點晚一點，有甚麼區別？”
“我下輩子要進富貴人家，耽誤不得。”
我看着她，又看着大廳裏那些不敢抬頭的亡魂。
心裏那點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原來不是一時壞了規矩。
是所有人都習慣了壞規矩。
這時，大廳後方傳來腳步聲。
值班長趕來。
他一看見福報小姐，立刻彎腰賠笑：
“小姐受驚了。”
福報小姐抬手指我。
“她衝撞我，還拿假印嚇人。”
值班長連看都沒看舊判印。
他轉頭，臉色瞬間冷下來：
“擾亂輪迴大廳秩序。”
“押去惡鬼候審室。”
我抬眼。
“惡鬼候審室，甚麼時候能隨便押排隊亡魂了？”
值班長的臉色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