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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留下的功勞,成了娘怎麼也跨不過去的坎。
父親命人把她從前寫過的異世策論裝訂成冊,擺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像供着一尊神。
來府中拜訪的同僚瞧見了,都要誇幾句。
“侯夫人果然是奇女子!”
“一介內宅婦人,竟有這般見識!”
“難怪侯爺近年仕途順遂,原來家中還有如此賢內助。”
......
父親眼底終於有了光,可惜不是因娘而生。
娘來時,穿着那件豔色衣裙,髮間插滿金釵。
她走得很慢,像怕行差一步,便又惹人厭棄。
父親將策論推到她面前。
“諸位大人都想聽聽你講商稅之法。”
她翻開那一頁,滿紙都是她看不懂的字句。
甚麼市易流轉,分級徵稅。
她指尖發抖,嘴脣囁嚅半天也沒開口。
“夫君,我昏睡太久,許多事......記不清了。”
他沒有大聲責罵,語氣卻比罵更讓她難堪。
“清蕪,記不清可以慢慢想。”
“別隻藉着這副身子,撿了旁人的聰明。”
我衝過去,擋在娘身前。
“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娘寫的!她纔剛醒,父親憑甚麼逼她?!”
“住口!”
我還想說,娘卻一把拉住我。
她急急跪了下去。
“是我不好,夫君別怪阿梨。”
她明明甚麼都沒做錯,卻還是被逼着承認,自己不如那個竊賊。
從那日開始,娘更拼命地學。
她怕我再替她出頭,所有懲罰最後落到我身上。
她學穿越女說話:“女子不該困在後宅”。
話剛出口,父親就笑了。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是風骨,你像背戲文。”
她低下頭,不敢再說。
娘又學穿越女跳那支怪異的舞。
下人們不敢明着笑,背後卻嘲諷。
“夫人像披了鳳凰毛的雀兒。”
“再怎麼撲騰,也飛不起來!”
我打了那丫鬟一巴掌。
她哭着跪到父親面前,他就罰我抄《女誡》。
外祖母坐在娘屋裏,勸了一夜。
“阿梨年紀小,不懂事,你這個做孃的難道也不懂?姑娘家動手打人,傳出去像甚麼樣子?”
娘低聲解釋:“是她們先辱我。”
外祖母立刻皺眉。
“她們爲何不辱旁人,偏辱你?”
娘震驚抬頭,卻聽到更刺耳的話。
“清蕪,你若爭氣些,阿梨何必替你出頭?”
“你護不住自己,還帶壞孩子!”
“侯爺心裏念她,不是沒有緣由。至少那時的她,能讓阿梨抬得起頭。”
抄了一夜的紙被我揉成好幾團,我卻無力幫她。
沒過幾日,府裏來了位女客。
她從前受過穿越女恩惠,進門便親熱地拉住娘。
“夫人,我總算又見到您了!”
“當年若不是您教我女子也能自立,我如今還困在那座火坑裏。”
娘怔住,她根本不認得這個人。
女客卻沒看出她的無措。
當着滿屋人的面,講起那一年裏的“楚清蕪”。
說她如何替寫和離狀,幫她討嫁妝。
她越說越激動,父親也聽得柔了眉眼。
只有娘坐在那裏。
被放在另一個人的功績裏審判。
女客臨走前,真心實意地向娘行禮。
“夫人救我一命,我這輩子都記得。”
等人走後,父親看着娘。
“清蕪,你爲何又哭喪着臉?發覺自己不如她,就讓你這般不悅?”
孃的臉一下白透。
她沒有不替那個女客高興。
她只是突然發現:旁人的感激,都能成了壓在她身上的罪名。
夜裏,娘把自己關在房中,反覆翻看穿越女留下的字句。
她低聲念:“女子不該困在後宅......”
念着念着,她忽然捂住臉哭了。
“可我連自己的身體,都沒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