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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錚那句不收破爛,打得我耳朵發響。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林雪掩着嘴笑。
「沈念,陳主任向來公私分明,你可得好好準備呀。」
我沒理她,轉身擠出人羣。
走出供銷社大門時,初秋的風吹在身上,透着涼意。
我太需要這次展銷會的獎金了。
裁縫鋪的房東昨天剛下了最後通牒,再交不上半年租金,就要把我趕出去。
我相依爲命的奶奶還在醫院躺着,每天藥費都是一筆負擔。
我不能輸,也不能退。
回到那間窄小的裁縫鋪,我翻出所有碎布頭和舊畫冊。
可腦子裏總是浮現陳錚冷淡的臉。
三年前,他不是這樣。
那時的陳錚,還是個滿腔熱血的年輕軍官。
他每次休假回來,都會給我帶供銷社的糖果和頭繩。
他會在村口那棵老樹下等我,只爲了看我一眼。
所有人都覺得陳錚喜歡沈念。
連我自己也這麼以爲。
直到結婚前夜,我無意中聽到他父母的談話。
「沈家那個丫頭,除了長得好看點,還有甚麼用?」
「她家裏那個病秧子奶奶就是個無底洞,陳錚娶了她,這輩子都得被拖累。」
「咱們陳錚可是要在部隊提幹的,怎麼能找這麼個喪門星?」
那些話扎進我心裏。
我是個孤兒,靠奶奶撿破爛拉扯大。
自卑藏在我心裏很多年。
我害怕。
害怕他們說得對,害怕我真的會拖累陳錚的前途。
我更害怕有一天,他看我的時候只剩下厭煩。
所以在穿上紅嫁衣那天,我當了懦夫。
我用傷人的方式推開他,也斷了我們之間的可能。
如今他功成名就,轉業成了供銷社主任。
而我,還是那個爲了幾塊錢房租發愁的窮裁縫。
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隔壁賣豆腐的王嬸掀開門簾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豆花。
「念丫頭,發甚麼呆呢?快趁熱喫,看你這幾天瘦的。」
王嬸是熱心人,也是鎮上少數知道我和陳錚過去的人。
她把豆花放在桌上,嘆了口氣。
「我今天去供銷社送豆腐,看見陳主任和那個林幹事走得挺近。」
「林幹事家裏條件好,人也水靈,聽說鎮長有意撮合他們。」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豆花在碗裏晃了晃。
「挺好的。他值得更好的。」
王嬸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一下我的腦門。
「你這丫頭,就是嘴硬。」
「當年你跑了,他在大雨裏站了一整夜,發了三天高燒,差點沒緩過來。」
「現在人回來了,你還不趕緊去把誤會講清楚?」
我低着頭,眼淚掉進碗裏。
講清楚?怎麼講?
講我當年是因爲自卑才逃跑?
講我現在窮困潦倒,又想起他的好?
他只會覺得我更虛僞吧。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把自己關在鋪子裏,畫圖、打版、剪裁。
我要設計一套適合勞動婦女穿的改良列寧裝。
版型幹練,腰身和袖口收緊,幹活時方便。
布料我選了結實耐磨的咔嘰布。
爲了讓衣服不顯得呆板,我在領口加了小巧的刺繡。
交稿那天,我抱着做好的樣衣來到供銷社。
辦公室裏,林雪正拿着一件花布拉吉連衣裙,在陳錚面前比劃。
「陳主任,你看我設計的這件裙子好看嗎?」
「這是現在海市流行的款式,年輕姑娘肯定喜歡。」
陳錚坐在辦公桌後,眉頭微皺。
「我們供銷社面向普通老百姓,不是電影明星。」
「這衣服華而不實,不適合展銷會。」
林雪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跺了跺腳。
「可是人家花了好幾天心血呢,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嘛。」
她說着,身子往陳錚身邊靠。
陳錚往後靠了靠,拉開距離。
他一抬眼,看見站在門口的我。
四目相對,他臉色冷了下來。
「進門不知道敲門嗎?」
我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敞開的門框。
「陳主任,我來交服裝設計方案。」
我走進去,把樣衣放在辦公桌上。
林雪瞥了一眼,笑出了聲。
「沈念,你這是從哪裏翻出來的舊衣服?灰撲撲的,一點美感都沒有,誰會買?」
我沒理她,看着陳錚。
「這件衣服結實耐磨,版型方便勞作,成本也低,適合鎮上婦女。」
陳錚的手指撫過咔嘰布的紋理。
他的視線在領口刺繡處停了一下。
「設計理念還算務實。」
我心裏剛升起希望,他卻把樣衣推回我面前。
「但做工粗糙,針腳不勻。」
「沈念,你拿這種半成品來糊弄供銷社,是對我的挑釁,還是對你自己的不負責?」
我心口一堵,眼眶發酸。
這件衣服是我熬了三個通宵縫出來的。
針腳怎麼可能不勻?
他連看都沒仔細看,就否定我的心血。
他就是在針對我。
林雪在旁邊附和。
「就是,連做工都保證不了,還想拿獎金?」
「沈念,你還是趁早帶着你的舊衣服回去吧。」